滩涂上的幸存者们还在互相搀扶着清理废墟,路明非已经走向了稻荷神社的残骸。
他蹲下来将手掌按在地面上,金色的神力从掌心涌入泥土,碎裂的鸟居重新立起,倒塌的本殿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供台上重新铺上干净的白布。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沉默了很长时间。
死去的人太多了。
沿着海岸线一直延伸到渔港的方向,被海啸卷上岸的潮水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有妖怪的,有人类的。几只小妖正努力把一个老渔夫的遗体从碎石堆里拖出来,拖到一半拖不动了,就蹲在旁边哭。
更远处,那些被妖魔撕碎的神官遗体已经被先前的神力修复了伤口,但人没有活过来,神力只能愈合伤口,不能召回已经离开的灵魂。
路明非站在废墟和尸体之间,双手轻轻合十,闭上眼睛。
神力开始重新在他周身流转,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渗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在他的背后凝聚成了一道模糊的虚影。
那是“真实”的法则本身,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神格核心——慈悲,也冷酷。
“不要死。”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整片海岸都听见了。
金色的光从他掌心涌出,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漫过滩涂,漫过废墟,漫过那些被海啸冲上岸的渔船残骸。
光芒所过之处,趴在尸体旁哭泣的小妖们忽然止住了哭声,因为它们看见那些已经冰冷的手指在金光中动了一下。那些破碎的伤口重新愈合,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活了过来。
老渔夫从碎石堆里坐起来,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蹲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妖;被妖魔贯穿后背的年轻神官咳嗽着吐出一口淤血,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蜷缩在泥水里的青蛙小妖也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
光芒继续向远处蔓延,越过渔港,越过滩涂,一直延伸到海面上的每一艘沉船。
那些沉入海底的渔具自己浮出水面,断裂的船帆恢复如新,重新挂上桅杆,在晨光中缓缓升起。
海岸线上那些被破坏的封印也在神力中逐一修复,残余的魔气被彻底净化。
做完这些之后,路明非转过头,看向山坡上那棵老松树下的神龛。
那里供奉着稻荷神的神体,一尊小小的玉像。
在所有被修复的建筑和复活的生灵中,只有她还停留在死亡中。
其他生灵的复活只需要把灵魂从黄泉拉回来,但她是神明,她的灵魂早已与神格融为一体。复活神明的难度,远比复活那些人类和妖怪要大得多。
路明非知道这一点,但他连犹豫都没有。
他对着稻荷神的神体伸出手,轻轻念出了那句话。
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罩住了那尊小小玉像。神龛周围的空气开始剧烈震颤,某种极其古老而沉重的力量从路明非身上被抽离。
不是神力,是更深层的、与法则本身相连的东西。
“真实”的法则在回应他的意志,从世界的规则中重新勾勒出一个神明的完整存在。
她的神格、她的灵魂、她在漫长岁月中积累的所有记忆。神力流淌得很慢,慢到滩涂上所有复活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那尊玉像在金光中缓缓悬浮而起,慢慢地重塑出她的躯体。
然后,稻荷神睁开了眼睛。
她站在神龛前,金色的神衣在晨光中轻轻飘动,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起头看着站在山坡上浑身是光的龙君,沉默了很久,然后朝他行了一礼。
路明非收回手,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沿着山坡往下走。
刚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轻轻喘了口气。
“太久没干这回事了,现在居然还有点累。”路明非长舒一口气,靠在一棵树底下。
大树的枝条缓缓伸出,垫在了他的身下,在路明非的后脑处垫起一个柔软的鼓包。
这是一只树妖。
路明非看了这只树妖,笑着说:“谢谢。”
随后他闭上了眼睛,陷入了短暂的休眠,净化污浊的黄泉之力和魔气以及复活一位神明让他有些累,不过在此小息片刻就好。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路明非睁开了眼睛。
这时候,远处的山坡上走下来一大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稻荷神。她的神官跟在她身后,白麻衣上还沾着泥。
稻荷神怀里抱着一个木盒子,不大,看起来很轻,但她走得极慢极稳,每一步都小心得像是捧着比整座稻荷山还要沉的东西。
跟在她身后的那些孩子、渔民和小妖们,也保持着同样肃穆的神情,没有人出声。
稻荷神走到路明非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只是把盒子递了过来。
她蹲下身,将盒子放在路明非手上,动作轻缓而郑重。
“龙君大人,这是您的东西。”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刚被复活之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笃定,“他们说是您的剑。潮水退下去之后,孩子们最先发现的。”
“一些碎片散在滩涂上,每一片都被海水泡得发亮,他们看着像是您的东西,就一片片捡回来了。几个年纪大的渔夫带着小妖又出海找了半天,才把所有的碎片都找齐了。”
路明非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盒子,没说话。
稻荷神侧过头看了身后的孩子们一眼,一个渔童怯生生地站出来,手里捧着一片剑骸,双手托着递给路明非。
那片残骸的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被海水洗得干干净净,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其他孩子也围过来,一个接一个把怀里的碎片放进盒子里,动作一个比一个轻,每放一片就抬头看路明非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弄坏什么重要的东西。
最后一块碎片来自那只最小的青蛙小妖。它从稻荷神的神官袖子里钻出来,爪子里捧着一片还没有拇指大的剑骸,仰着头努力把碎片举到路明非面前。
“龙君大人,这是您的剑。”它的声音糯糯的,有点怯生生的,“很重,小的搬了好久。不过没关系,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做了那么多事,现在到我们帮助您了!”
路明非蹲下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青蛙小妖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放在他手心里,那片残骸微微发烫,像剑最后残存的余温还没来得及散尽。
路明非把它放进盒子里,手指在碎片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谢谢,你们有心了。”
人群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欢呼声,渔民们和小妖们挤在一起,有人还在数龙君大人刚才一共修复了多少条船,有人已经转头去推那几个刚醒过来的兄弟,让他们赶紧把扣在滩涂上的渔网收起来。
稻荷神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他,轻声笑了,那是劫后余生的笑声,也像是母亲终于看到孩子安然无恙的欣慰。
青蛙小妖从神官袖子里探出脑袋,扯着嗓子跟着大家一起欢呼了几声,又扭头看路明非手里的盒子,忍不住问了句:“龙君大人,剑还能修吗?”
路明非低头看着木盒,用手指轻轻拂过最上面那片碎片的边缘,沉默了片刻。
“修不了了。它把自己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战场上,剩下的路,该我自己走了。”
他把盒子合上,站起身,月光落在他肩头,把盒子上那片稻荷神亲手贴的神符照得微微泛光。
海面上,退潮之后露出了大片干净的滩涂,几只小妖正追着渔民的孩子们往回跑,脚丫踩在湿润的泥沙上,留下串串大小不一的脚印。
稻荷神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又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小袋新米酿的米酒递给路明非,说这是今年秋收的第一批新米酿的,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胜在心意实在。
路明非接过米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那袋米酒,嘴角动了一下,说行,回头让玉藻前帮忙温一下。
美酒配樱饼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