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辅国拄着拐杖站在长安街的十字路口,身后是林家的几十个混血种子弟,清一色的深灰色作战服,正在有序地封锁街道、引导人群躲避地震。
更多的混血种家族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人带着炼金武器,有人抬着封印箱,有人在用对讲机调度外围巡逻。
整个北京城的地面上出现了好几个裂口,镰鼬就是从那些裂口里飞出来的,好在裂缝大都是在建筑物内,没有出现在外界,少数几只出现在外界的镰鼬也很快就被处理了。
他一边用拐杖点地,一边对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下达命令——那人是林家现任的执行队长,正在把几个刚从胡同里跑出来的居民往安全区推。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这些裂口数量不多,分布也在可控范围内,暂时还没有出现在人流密集的核心商业区。
昂热一刀斩断一只从他身后扑下来的镰鼬,折刀在空气中划出银白色的弧线,骨翼碎裂的脆响还没消散,他已经转过身来,刀尖朝下,血沿着刀背往下淌。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只穿了件马甲,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别着那枚暗银色的世界树胸针。
他脚边已经堆了小半圈碎骨,风把那些骨片吹得在地上打转。
林辅国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起很多年前在欧洲战场上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那时候昂热还是个剑桥刚毕业的年轻人,也是这么握着折刀,刀尖朝下,站在一堆刚被他拆碎的敌人残骸中间。
“这些镰鼬是从哪冒出来的?”林辅国问。
“不知道,但大概能猜到。应该是龙王双生子融合的动静太大了,把尼伯龙根里那些原本在沉睡的东西全吵醒了。这些镰鼬只是先锋,它们是被海拉的苏醒从岩缝里挤出来的,等会说不定还能见到死者之门的打开。”
“我们现在能做到,就是处理这些乱跑的镰鼬,接下来就看路明非了。”
昂热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阳光正好。
他收回目光,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只还在抽搐的镰鼬残骸,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那只垃圾桶里已经堆了半桶碎骨,最上面压着半只被踩扁的易拉罐。
地下的洞穴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血腥味和硫磺混合的焦臭。
那些被震落的碎石还在地上零星燃烧着,残留的君焰余火在岩壁上明灭不定。楚子航靠在洞穴角落里的一块岩石上,胸口那个被铁轨贯穿的窟窿已经被路明非处理过了。
路明非把那根还沾着血的铁轨拔出来时楚子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芬格尔看见他握住自己膝盖的手背青筋都暴突出来了。
路明非把右手按在楚子航的胸口,金色的神力沿着指尖渗入伤口,碎裂的骨骼重新归位,撕裂的血管和肌肉重新接合。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次呼吸的时间。
路明非收回手的时候,楚子航胸口的窟窿已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片新生的淡粉色皮肤,只不过现在还是失血过多的状态,有点晕乎乎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把漆黑龙爪上的残血甩掉。那龙爪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鳞片边缘还带着没有干透的血迹。
路明非抬起眼睛,看向洞穴深处那个正在缓缓裂开的茧。
海拉还在茧里,但那股腐朽而死亡的气息已经浓烈到了让人喘不过气的程度。空气本身都像是被什么力量抽走了生机,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种绝望的沉重感,他的脚边是十几个刚被他和芬格尔一起砸碎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镰鼬残骸。
路明非不是没试过趁着海拉还是茧的时候就直接杀死对方,但权柄告诉他,要是这么做,海拉孕育的死亡之气将会散布整个北京,到时候整个北京都会变成一片死地,路明非只好等着对方孵化出来再处理了。
现在就差不多,路明非朝着海拉走去。
苏晓樯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很凉,骨节细得硌手,握劲却大得发颤,像是把所有在生死之间的恐惧都压在了这几根指节上。
她刚从被黑影袭击的惊吓中缓过来,眼眶还是红的,看着她一夜之间变得全然陌生的发小:“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有龙爪,那些怪物是什么,你要去干什么?你到底是谁——你是路明非对不对?你告诉我。”
路明非看着她,然后轻轻把她抓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放下来。
他的龙爪在收力的时候是凉的,鳞片边缘蹭过她的指腹,没有划伤,她觉得那温度很像她第一次去滨海的冬天在码头上握过的海水。
“我是路明非。有些事等打完架回来再跟你解释。现在我得先去阻止一下世界毁灭。”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的更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抹了把眼泪,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骄傲。
“那我等你。”
芬格尔靠在旁边岩壁上,用自己刚被包扎好的胳膊肘捅了捅楚子航。楚子航胸口那个刚被治好的窟窿还泛着淡粉色新皮,呼吸仍然平稳但微弱,但被芬格尔这么一捅,也勉强睁开了眼睛。
“楚师弟你觉得他俩能成不?你看苏晓樯那眼神,你看路师弟那背影——走得多直,多稳,多有那种‘打完这仗回来娶你’的感觉。”
芬格尔压着嗓子,试图用气声掩盖自己话里的兴奋劲儿。
楚子航靠在他肩上,用失血过多的最后一丝清醒意识,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别忘记路明非的命定巫女了。”
芬格尔脸上八卦的笑容瞬间被收回去了,嘴巴张了好几秒才慢慢合上:“我靠,我把这个忘了。”
他干咳一声,重新在岩壁上靠好,假装什么都没问过。
路明非正要往前走,听见背后那两个人嘀嘀咕咕,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俩在那说什么呢?”
“没事了没事了!讲了个笑话烘托一下气氛!”芬格尔说。
路明非狐疑地多看了两人一眼,但没有追问,只是用龙爪指了指楚子航和芬格尔的伤口,示意他们自行调息。然后他转头朝洞穴深处那道暗红色的裂缝走去。
而在数十米外的洞穴角落,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阴影中,一个人影正趴在碎石堆后。酒德麻衣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那层光罩将她的身形和气息完全融入了岩壁的阴影里。
她的手臂上还留着一个刚注射完毕的微型针管,改良后的“进化荣光”正在她血液里循环,把她的力量推到了足以维持这个高阶隐匿言灵的状态。
她面前架着一台经过改装的高清摄影机,镜头正对着路明非的背影和远处那道正在裂开的茧。摄影机侧面贴着一张白夜集团的资产标签,旁边还贴了张手写的小纸条,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薯片妞临行前匆匆留下的。
纸条上写着:“这台设备要是坏了从你工资里扣。”
这台摄影机的信号通过白夜集团的中继卫星,直接连入了卡塞尔学院的内部网络。诺玛已经把直播链接置顶在守夜人论坛首页,标题只有六个字——“弑神者的诞生”。
点进去就能看到高清画面,弹幕功能也开着,只是此刻整个论坛都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下静音键,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没有任何人发弹幕。
麻衣无声地调整着焦距,把镜头稳稳地锁在路明非的背影上。
“为什么我要趴在这里干这个,”她面无表情地小声开口,像是在跟谁吐槽,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龙君大战死神,你们俩一个在通讯室吹风,一个在酒馆里喝茶。而我,注射了还没过审批的改良药,开着结界,趴在这里给全世界直播。”
“哎呀麻衣,辛苦你一下啦,这可是老板的要求呢!”苏恩曦欠揍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还带着薯片的咀嚼声。
“你给老娘等着,等我回去不把你吊起来抽!”酒德麻衣骂了一声。
最后她把镜头重新对准了路明非的背影,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隔着那道正在缓缓裂开的茧,隔着这个正在被死亡气息一点点吞噬的洞穴。
她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轻声说:“加油吧,龙君大人。”
“现在,全世界的混血种的目光都注视着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