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他这只手还是人类的形态,但掌心亮起的金色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权柄的力量沿着他的指缝向外扩散,像是有人在这片黑暗的地下世界里投下了一颗微型的太阳。
洞穴的四壁开始移动,不是碎裂,不是崩塌,而是被某种温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向外推开。岩层和泥土在触及金色光晕的瞬间自行退让,连那些被君焰烧得焦黑的煤渣都在无声地翻滚着让出一条路。
这片被芬里厄用炼金术加固了几十年的尼伯龙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展,从地下的暗河和废弃的矿道一直延伸到更深处的地壳裂隙,扩展成一座足以容纳两条巨龙在此厮杀还绰绰有余的巨大竞技场。
芬格尔在远处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站在洞穴正中央的背影,单手撑天,整个人被金色的光芒包裹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而他头顶的岩层正在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四面八方退去。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高天原闲逛时玉藻前随口说过的一句话——龙君大人以前平定天灾的时候,就是这样单手撑着天,另一只手封火山。
暗红色的巨茧在洞穴深处缓缓裂开。
第一道裂缝从茧的顶端笔直地切下来,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黏稠得像凝固的血浆。一只惨白的手从裂缝中探出,五指张开,指尖的指甲是纯粹的黑色,像是用深渊最底层的岩石打磨而成的。
那只手扣住裂缝的边缘,将茧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一股腐朽而死亡的气息从豁口里喷涌而出,将洞穴中本就微弱的空气温度瞬间拉低了好几十度。
海拉从茧中迈了出来。
她的外形和夏弥有几分相似,同样纤细的骨架,同样修长的四肢,但任何一双眼睛都不会把这两个存在混淆。
她的皮肤是冷调的灰白色,像是大理石雕像被岁月打磨之后留下的颜色,表面隐约浮现着极细的暗金色纹路,沿着她的锁骨和手腕蜿蜒而下。
她的头发不是夏弥的深黑,而是一种褪尽了所有颜色的白,白得像碾碎的月光洒在墓碑上。她的眼睛是暗金色的竖瞳,瞳孔深处燃烧着两团永远不会熄灭的幽冷火焰。
当她赤足踏在还冒着热气的煤渣上时,那些被君焰烧得滚烫的煤渣在她脚底无声地冷却,碎裂成灰白色的粉末。
她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布满硝烟的空气,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洞穴,像是有人在所有人的脑海深处轻声细语。
“我是海拉,死亡国度的女王。所有死者的归宿都在我的权杖之下,所有生者的呼吸都在我的注视之中。向这个世界宣告吧——死人之国的大门将在今日重新打开。”
南半球的某个混血种据点里,一个正在整理文件的年轻专员忽然脸色惨白,双手捂住胸口跪倒在地。他体内的血统像是被某种来自远古的召唤点燃了,黄金瞳不受控制地亮起来,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纹路。
旁边的人连忙扶住他,但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极其急促,瞳孔中的金色忽明忽暗。
他是大地与山之王一系的混血种,而这一系的混血种此刻正在全球各地同时感受到这股压迫。
海拉的苏醒不仅仅是龙王的更替,更是所有归属这一血脉的混血种被他们的君主唤醒的征兆。
有些血统浓度较高的专员已经直接昏迷了过去,被同伴抬进急救室;有的勉强撑着桌子站着,汗珠从额头上大滴大滴地往下滚落。
海拉的目光越过整座洞穴,落在那个单手撑天的人类身上。她偏了偏头,那头褪色的白发从肩头滑落,像是瀑布在月光下流动。
“人类,你很特别。能在我还在茧中时就扩展我的领域,你是第一个。”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收藏品,“向我臣服。等我打开死人之国的大门,你可以在现实世界中成为我的代理者——王座之下最高的位置,留给你。”
守夜者论坛的直播弹幕停滞了好几秒。
全世界的混血种都盯着屏幕,那些正在执行部办公室里加班的老专员、教室里挤在一起看投影的学生、山洞里举着平板电脑的巡逻小队,全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有人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他不会”三个字,迟迟不敢按下发送键,他们都知道这位学弟很强,但他们也知道海拉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死神许诺的权力不是空头支票——她是真正拥有打开死亡之门权能的存在,如果路明非选择了接受,整个世界将在接下来的数个日夜之间被亡灵的大潮吞没。
而他,将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路明非放下了那只撑着天的手。他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把掏出来的一点灰尘弹掉,然后把那只手插进了口袋里。
“我得说清楚两件事。第一,我对当皇帝没有一点兴趣。不当皇帝已经很累了,给别人当皇帝更累,天天要上朝批奏折,还要听一群人拍马屁。第二——”
他弯腰,右手抓住地上一根还冒着热气的铁轨枕木。
那是刚才从月台上被震飞下来的,足有成人大腿粗的玄铁铸件,表面还残留着高温灼烧过的暗红色锈迹。他把那块玄铁掂了掂,权柄发动,铁块在他掌中开始变形,拉长,收窄,刃口从粗糙的玄铁凝成冷冽的锋芒,剑身上浮现出几道古朴的雷纹。
一柄仿制的天羽羽斩在他手中成型,剑尖指向地面,剑刃在昏暗的洞穴中泛着幽冷的寒芒。
“——谁要给你当皇帝啊。”
天御发动。海拉脚下的地面骤然下沉,裂缝从她脚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小的意外,然后她的膝盖弯了半寸。她刚迈出一步试图稳住身形,更重的重力便如同看不见的山脉轰然压在她肩上,将她整个人压得单膝跪地,跪碎了她脚下那片已经被君焰反复灼烧过的煤渣地面。
这片被耶梦加得用言灵加固过的地面在海拉膝盖触地的瞬间碎成了齑粉,裂缝一直延伸到数十米外的岩壁根部。
路明非已经握着天羽羽斩冲到了她面前。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锐的破风声,直取海拉的咽喉。
海拉侧身避过,锋刃擦着她的锁骨划过,削断了几根飘起的白发。她反手一掌拍在剑背上,掌力穿透剑身传回他的手腕,让他五指微微松动几分。
剑锋在距她脖颈不到寸余处硬生生停下,两人近得几乎能看见对方瞳孔中倒映的自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死亡气息,这些气息正在逐渐凝聚,朝着海拉的手中涌去。
路明非余光瞥见那股黑雾正在她掌心里凝成某种锋刃的雏形。他没有后退,而是借着剑柄上的反力旋身转腕,横剑再斩。
天羽羽斩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寒芒,与海拉掌中刚刚成型的黑刃撞在一起,撞击处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狂翻。
海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柄黑刃还在成长,从她掌心里涌出更多死亡之气往刃尾延伸,刃尖穿过他的肩胛,黑色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已经泛起淡淡的龙鳞。
他看都没看那道伤口一眼,左爪探手抓住黑刃的刀背,右手天羽羽斩反手劈下,逼得海拉仰头后撤。
洞穴角落里的酒德麻衣稳稳地架着摄影机,把两人的刀锋和死亡之气交织的画面一点不落地传回守夜者论坛。
她的额角渗着细汗,改良进化药的副作用正在侵蚀她的肌肉纤维,握着摄影机手柄的指尖微微发颤,但她的嘴角仍然弯得极稳。
“顺便说一句,”路明非用天羽羽斩架住海拉的黑刃,偏头躲过从黑雾中刺出的第二柄锋刃,声音不大,但酒德麻衣的摄影机收音收得清清楚楚。
“这劣质品真的不太好用。回头得问问校董会那群老东西,凭什么七宗罪给恺撒不给我。我好歹也是正牌的屠龙专业户,连把像样的刀都不给我配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