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推开公寓的门时,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一下,又啪地灭了。他伸手在墙上摸到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玄关那双还摆在地垫上的粉色毛绒拖鞋。
兔耳朵竖着,和他几个月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客厅的窗帘拉着,茶几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空气里有股久未通风的淡淡霉味,但除此之外一切如旧。
楚子航提前安排了校工部的人定期打扫,窗台上那盆绿萝居然还活着,叶子油亮亮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快要拖到地板上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公寓?”老唐抱着康斯坦丁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阳台那只空荡荡的晾衣架上停了一瞬,“挺好的,比我想的大。”
路明非把行李箱拖进客厅,顺手推开窗户透气。
滨海冬季的风裹着海水特有的咸涩涌进来,把几个月没住人的那股沉闷气息一卷而空。他走到鞋柜旁边弯腰把那双粉色拖鞋往里挪了挪,腾出位置放老唐换下来的那双运动鞋。
苏晓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还拎着那几个购物袋。
她把袋子放在鞋柜上,看了看手表说:“你这边先安顿着,我回去再帮你问问我舅舅那边有没有合适的短租房。老唐那个包里的东西确实不太方便带进旅馆,我问问有没有那种独门独户的民宿,离你这边近一点的。”
老唐正在把康斯坦丁从怀里换到另一个肩头,将刚拍完奶嗝的小家伙竖起来抱好,听见苏晓樯的话连忙摇头:“不用不用,太麻烦了。我就住路明非这里就行了,沙发够大,康斯坦丁睡婴儿床就行。”
他指了指客厅角落里那张沙发,语气诚恳,显然是真心觉得这个方案没什么问题。
夏弥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听到这里抬脚轻轻踹了一下老唐的小腿,力道大概相当于在桌子底下提醒同桌老师来了。
但老唐浑身一激灵,身体本能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被踩中了什么开关似的。
他眼神在夏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转了好几圈,大脑飞速运转了片刻,终于想起了自己在这个问题上似乎缺少一些必要的敏锐度。
“啊,不是,我是说,”他迅速调整措辞,看向楚子航,语气真诚得像是刚才那个“睡沙发就行”的提议从来没存在过,“楚兄弟,你能帮我找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吗?实在不行,住旅馆住酒店也可以的。”
之所以不住在酒店和旅馆,是真的觉得住旅馆不太方便——康斯坦丁刚刚化形不久,偶尔半夜会哭闹,旅馆隔音不好,容易引起注意。
最更重要的是,他的背包里装了不少从高天原带回来的炼金材料和药剂样本,有几样需要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下保存,旅馆的保管条件确实不够安全。
万一这些材料和药剂被偷走就麻烦大了。
但如果因为这种理由妨碍了他兄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事情,他还是可以带着背包去住旅馆的。
大不了在旅馆里自己搭个简易的恒温箱,他以前当猎人储存货物的时候经常会那么干。
楚子航接住了这个请求,语气没有一丝迟疑。
“可以。我家在市郊有一处闲置的房产,可以用来存放你的炼金材料和药剂。恒温恒湿设备我明天安排校工部的人来安装,婴儿房在二楼。”
他说完之后看着老唐,像是在确认这些安排是否满足需求。
苏晓樯看着他这副把“帮朋友找房子”当成战术任务来执行的架势,悄悄松了一口气,抿了抿嘴角,发自内心的对着他说了一句“麻烦你了楚师兄”。
楚子航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联系校工部在滨海的联络点。
夏弥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小声说“师兄我还没见过你家”。
楚子航头也没抬地说现在就在带你去,然后继续打字。
夏弥弯起嘴角,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没有拿手机的那只手里,五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扣住。
几天后。老唐和康斯坦丁在楚子航安排的那栋独栋小楼里安顿了下来。
房子不大,但足够住,地下室被楚子航提前清理过,安装了简易的恒温恒湿设备,老唐把那些从高天原带回来的炼金材料和药剂标本分门别类地码好,又在角落里给参孙搭了个小窝。
参孙对新窝很满意,虽然它大部分时间还是更喜欢蹲在老唐的头顶。
康斯坦丁对婴儿房的采光相当满意,每天晚上都要被老唐抱着在窗前晃悠好几圈才肯睡。
偶尔半夜还是会哭闹,但独栋房子的隔音比旅馆强太多,隔壁邻居完全听不见,老唐也不用再担心第二天有人投诉。
路明非花了几天把公寓从里到外重新打扫了一遍,拆下来的沙发套全部塞进洗衣机,趁天气好的时候把被褥搬到阳台上晒了一整个下午。
苏晓樯过来帮忙的时候顺便带了一盆刚分株的绿萝和一套新的碗碟,说这是新店开业送的赠品。
路明非看了看那套碗碟底部还没撕干净的价签,没有戳穿她。
楚子航带夏弥回了家。
苏小妍第一次见到儿子带女孩回来,整个人都愣住了好一会儿,然后拉着夏弥的手坐到沙发上,从楚子航出生开始讲起,一直讲到他初二那年一个人把楼下几个混混打趴下之后被学校通报批评的全过程。
夏弥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追问细节,比如他当时用什么招式,那些混混有没有哭,有没有求饶。
楚子航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削苹果,削完之后切成两半,一半递给母亲,一半递给夏弥。
苏小妍看着被塞到手里的那半个苹果,又看了看自己这个不会说话的儿子,忽然眼眶有点红。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苹果,说味道很甜,看着老妈红眼的样子,楚子航手足无措起来。
一切都安顿好了。
滨海这座小城市在冬季显得格外宁静,海风从早吹到晚,街边的法国梧桐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港口的渔船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倒影。
而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