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天的下午,路明非被苏晓樯从公寓里拽了出来。理由是“你窝在家里好几天了,窗帘都没拉开过,再不出门晒太阳就要发霉了”。
路明非试图辩解说他昨天刚去阳台晒过被子,不算完全没出门。
苏晓樯压根没理他,直接把他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扔在他脸上,然后站在门口用脚尖点着地砖等他换鞋。
同行的还有老唐和楚子航他们。
夏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领口缀着一圈蓬松的白绒毛,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会移动的圣诞红。
她挽着楚子航的胳膊走在最前面,另一只手指着步行街两边挂满彩灯的橱窗,时不时回头招呼后面的人走快一点。
楚子航被她拽着往前,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但每次夏弥差点踩到融化的雪水时,他的手都会提前一步扶住她的腰侧,动作稳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老唐抱着康斯坦丁走在中间。康斯坦丁被裹在一件蓬松的连体棉服里,只露出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和两只好奇地四处张望的金色眼睛。
参孙蹲在老唐头顶,被寒风吹得眯起眼,尾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在老唐额头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老唐一边走一边跟康斯坦丁念叨“那是灯笼,过年的时候挂在门口用的”“那是糖葫芦,你还不能吃,等你长出牙来哥哥给你买”,语气认真得像是真的在给一个婴儿上课,丝毫没有在意怀里康斯坦丁那有些无语的眼神。
路明非和苏晓樯走在最后。
苏晓樯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才路过干货店时顺手买的几袋杏仁和腰果,说是除夕守岁的时候可以边看春晚边剥。
路明非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时不时偏头看一眼橱窗里的电视屏幕。
那些屏幕正在循环播放春晚的预热短片,画面里一群穿着红棉袄的小孩举着灯笼又唱又跳,热闹非凡,但他看着也没什么表情。
那条步行街是滨海老城区的中心,每到年关便格外热闹。
两边的梧桐树枝上缠满了金色的灯串,每隔几步就挂着一个大红灯笼,灯笼在冬日的寒风里轻轻晃动着。街边的小摊摆满了年货,有卖对联和福字的,有卖烟花爆竹的,还有支起油锅现炸春卷的。
空气里弥漫着炸油和糖浆混合的甜腻气息,混着寒风吹不散的人间烟火味儿。
苏晓樯正低头翻着手机上的年货清单,嘴里念叨着“我妈让我带一袋干贝回去,这附近哪家干货店靠谱”,余光扫过一个擦肩而过的人影。
那人在她身侧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那种她只在滨海本地中年妇女身上听到过的腔调,从她身后不远处传过来。
“路明非?”
说话的是个穿深紫色棉袄的中年女人。
她烫了一头卷发,手里拎着好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有几个袋子装的是年货礼盒,有几个袋子装的是超市特价促销的大包装薯片和碳酸饮料。
她身边站着她丈夫,架着一副旧款老花镜,胳膊底下夹着两个红色塑料袋,袋口露出几根大葱和一小把芹菜。
路鸣泽跟在他们身后,手里举着一串刚在街边小摊上买的烤鱿鱼,嘴角沾着一小块辣椒面,正盯着路明非身后的那群人,眼珠子一动不动。
路明非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将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婶婶。”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婶婶的目光从他身上扫到苏晓樯手里那个纸袋上,又扫到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
她的表情在转瞬之间变了好几变——先是认出,然后是不确定,然后是某种不太自然的惊喜。
“真是你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过年也不回家?”她边说边往前迈了一步,像是在让自己看起来更热情一些。
“回不回去都一样,反正有我没我对你们来说都是一样的。”路明非说。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也没有任何亲近之意。
婶婶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看自己丈夫,又看了看路明非身后的那群人,似乎想从他们身上找到一些可以用来重新开启话题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楚子航。
楚子航站在夏弥旁边,手里还拎着一个刚在街边小摊上买的糖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领立得笔直,整个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一棵被移栽到闹市里的雪松。
夏弥挽着他的胳膊,正歪头打量着婶婶一家人,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个微笑看起来亲切无害,但老唐却打了个寒颤,这是来自本能的警告。
“你去年自己搬出去,也不提前说一声。”婶婶重新转向路明非,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埋怨,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个大概,“我们可是一家人啊,你怎么能一个人离开呢?”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拔高起来,将周围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路明非说。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看是你的长辈啊!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能离家出走啊!”
叔叔也上来劝说:“是啊明非,我们都是一家人啊!我们打算在夏天去日本旅游,你要不一起?”
路明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婶婶的肩膀,落在路鸣泽身上。
路鸣泽还举着那串烤鱿鱼,竹签尖上的鱿鱼须被风吹得轻微晃动着,而路鸣泽的眼睛则是死死的盯着夏弥和苏晓樯,让人不适。
路明非看了他几秒,眼底闪过一丝灰色,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婶婶。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朋友还在等我。”他说。
夏弥松开楚子航的胳膊,往前迈了一步,歪头看着婶婶手里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袋子,用那种很天真很无辜的语气问:“阿姨,您刚刚说路师兄去年自己搬出去没跟你们说?可是路师兄在学院里可是我们的领导呢,做事向来很有条理,怎么会突然搬走呢?”
“路师兄在我们学校可厉害呢!不仅是教授们的心头好,就连校长都说要把位置传给他呢!”
婶婶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解释什么,又好像没什么可解释的,苏晓樯站在路明非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那个装年货的纸袋换了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在路明非垂在身侧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拍掉一片落在他手背上的雪花。
老唐刚才一直站在几步之外哄着有点闹腾的康斯坦丁,没有参与这场对话。
康斯坦丁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困了,在他怀里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小胖手抓着他的衣领往外扯,嗓门也越来越大。
老唐被他吵得没办法,只好一边拍背一边往这边走,刚好走到路明非身旁。他抬头看了看路明非的表情,他想他大概明白了。
他把康斯坦丁在怀里换了个姿势,抬头看着面前的婶婶,声音平静而笃定。
“这位太太,您能不能往旁边让一让?我们要过去。”
婶婶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楚子航已经迈步上前。
他没有说任何话,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稳步走到路明非身后站定。他不需要说话,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明确的表态。
婶婶一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通道。
夏弥走回路明非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老唐边走边重新调整着怀里康斯坦丁的抱姿,参孙在他额头上松开了一点尾巴的力度,金瞳在婶婶一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脑袋不再看他们。
苏晓樯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路鸣泽还站在原地看着路明非的背影,眼神里的情绪满是嫉妒与不可思议。
路明非没有回头。
他一直往前走,走在同伴们中间,走在除夕前夜的灯光里,走向不远处那个即将到来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