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步行街的主路,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之后,苏晓樯第一个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尽量放得平淡,像是在问一个随口想到的问题:“你婶婶以前也这样?”
路明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被寒风吹得有点发僵的指尖。
他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这些事芬格尔早就旁敲侧击地问过,楚子航大概也从他在仕兰中学的表现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夏弥和老唐更不用说,一个是龙王,一个是龙王他哥,他这点家庭破事在他们眼里大概就跟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
“也算不上虐待,就是不太在意。”他说,“喜欢拉偏架,多余的事不管。我婶婶那个人吧,也不是坏,就是觉得养我是笔亏本买卖,只是单纯的偏心吧。”
“我爸妈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她照收,但花在我身上的部分大概只够交电费。剩下的都给我表弟买东西和给自己一家人用了,她大概觉得只有她亲生的能考上清华。”
路明非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些早已被时间打磨得没什么棱角的事实。
他的语气很随意,随口说了几个小时候的事——比如婶婶把好菜都夹给表弟,他吃剩菜;比如表弟过生日有蛋糕,他过生日没人记得;比如他们一家人出去旅游,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
这些事在他心里搁了很久,他从来没跟人抱怨过,但此刻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这些絮絮叨叨的零碎记忆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模糊。
苏晓樯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把手里那个装着年货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靠近路明非那一侧的手臂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夏弥走在最前面,听完之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倒着走了好几步,双手背在身后,红色的羽绒服帽子在寒风里一晃一晃的。
她歪着头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是笑意还是了然的光芒。
“那现在不一样了嘛,路师兄。在这边你有我们,在学院你有芬格尔和老唐,在学校里还有一堆把你当偶像的新生。你婶婶那种人,以后见一次我们噎她一次。”
她说完之后朝老唐使了个眼色,老唐立刻心领神会地把康斯坦丁换到另一个肩头,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对,夏弥说得对。以后我们罩着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看看夏弥,又看看老唐,再看看一直沉默着走在最外侧的楚子航。
楚子航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嗯...很符合他的人设,人狠话不多。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暖意。
他这一辈子被很多人保护过,大天狗挡在他前面,酒吞替他扛过伤,玉藻前给他铺路。
但眼前这群人,这群跟他一样还穿着校服的人,这群连老唐的龙族身世都要靠诺玛伪造护照才能混上飞机的人,他们说要罩着他。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龙君,不是因为他的权柄能毁天灭地,只是因为他是路明非。
“好啊。”他说。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在掌心里捏成团,对着夏弥的方向扔了过去。
准头不怎么样,雪团擦着夏弥的肩膀砸在她身后的树干上,碎成一片白色的粉末。
夏弥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沾着的雪屑,抬头看向路明非,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师兄,”她的声音很温柔,“你挑错对手了。”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撤回手臂,一颗比刚才自己扔出去大了好几倍的雪球已经从夏弥掌心里飞出来,精准地砸在他的额头上。雪花顺着他的刘海簌簌往下掉,沾了满脸的雪屑。
夏弥一击得手立刻蹲下抓起更多的雪,一边捏一边朝老唐喊“老唐你别抱着孩子装无辜”。
老唐还没来得及辩解,一颗雪球已经砸在他头顶的参孙身上。
参孙咆哮了一声,从老唐头顶飞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用尾巴卷起一大团雪精准地朝夏弥头上砸了回去。
楚子航刚要找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夏弥已经提前预判了他的走位,一颗雪球直接堵住了他侧移的方向。楚子航被砸中肩膀,雪屑溅到睫毛上,他沉默了一瞬,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加入了战局。
路明非缩在长椅后面躲了好一阵,刚探出半个脑袋准备观察敌情,一颗雪球正中他的眉心。
这场混战的最终结果是所有人身上都沾满了雪屑,连始终试图保持中立的楚子航也没能幸免。
夏弥趁他弯腰捡雪球的时候把一整颗雪球塞进了他大衣后领里,楚子航被冰得身体轻轻抖了一下,转头看着夏弥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最终只是伸手把她围巾上沾着的一片碎雪拨了下来。
打完雪仗之后他们在附近的街边公园里堆了雪人。
夏弥指挥楚子航去捡树枝做手臂,老唐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上,参孙试图把康斯坦丁放在雪人头顶拍照,被康斯坦丁抓了一把雪塞进鼻孔里,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路明非蹲在雪人旁边,把两块从地上捡来的煤渣嵌在雪人脸上当眼睛,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位置。苏晓樯站在旁边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把夏弥用胡萝卜插鼻子时楚子航在旁边递小刀的动作也拍了下来。
她说要发个朋友圈配什么还没想好,过年就得有过年的气氛。
远处,新年正在倒数。
他们身后那座刚堆起来的雪人脸上嵌着两颗歪歪扭扭的煤渣眼睛,树枝手臂一长一短,围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看起来笨拙又神气,像是这片安静的街边公园里第一个赶来跟他们一起迎接新年的邻居。
路明非蹲在雪人前面,又上前调整了一下位置,把歪掉的萝卜鼻子扶正,苏晓樯站在旁边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几朵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把雪人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来看着那个笨拙又神气的雪人,忽然觉得今年过年好像也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