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最后一道竹篱,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山顶的平地上,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头顶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这些雪不像山脚下那样细密绵软,而是大片大片的,像被撕碎的云絮,从夜空中缓缓飘落,落在肩头许久才会化成一滴冰凉的水珠。
山顶正中摆着好几排长长的矮桌,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边缘垂着金色的流苏。
每一张矮桌上都摆满了菜肴,烤鱼、刺身、天妇罗、煮物、渍物,盛在漆器碗碟里,被石灯笼的火光映得色泽温润。蒸腾的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与飘落的雪花在半空中相遇,却互不相扰。
路明非弯腰从地上捞起一把雪,捏了捏,是真正的冰凉的雪。
他又伸手探了探烤鱼上方升腾的白汽,指尖传来的温度告诉他这道菜刚从炭火上取下来不久,连鱼皮都是酥脆的。
“诸神赐福。”大天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天原每逢重要宴会都会请神明们为菜品加持,风雪不侵,寒暑不扰。每一道菜在上桌之前都经过至少三位神明的祝福,从开胃小菜到甜品,整个宴会期间都会保持刚出锅的状态。”
“这么多年了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回事。”路明非将手上的雪扔掉吐槽。
大天狗耸耸肩,“因为您很少参加重要的宴会,都是让后厨提前做一份送过去的。”
说完,大天狗的眼神有些幽怨的盯着路明非,看得路明非一阵尴尬。
干咳两声,他看向其他地方。
矮桌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妖怪和人类都有。
风切蹲在石灯笼上跟一只河童争论着什么,河童头顶碟子里的水被雪花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猫又绮罗趴在黑泽琴的膝盖上,尾巴蓬松地卷着黑泽琴的手腕。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坐在主宾位上,面前摆着一碟樱饼和两杯清酒。天照坐在他们右手边,须佐之男坐在左手边,他已经喝了好几杯,正拉着月读大声抱怨上次去边境巡逻遇到的破事,月读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在妖怪和神明之间还坐着好几排来自世界各国的人类官员和超凡者首领,他们的坐姿比妖怪们拘谨得多,但表情并不紧张,有几个年轻的官员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似乎在讨论眼前那道浮着金箔的清汤是怎么在雪地里保持沸腾的。
这些都是三大妖们提前一段时间回来后召集来的,妖怪和神明得知路明非要回来过年时无疑是兴奋的,神官和超凡者们也是如此。
唯有没有任何力量的官员出现在这里是最难受的,看着神话里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而自己却没有任何自保能力,这不禁让大部分年轻的官员都紧张起来。
但年老的官员却又不一样了,他们年轻时上任正好处于路明非管事的时期,当时百废待兴,他们经常和妖怪神明打交道,久而久之就熟悉了。
已经八十多岁的老总统还没有退休,他此时正拉着其他国家的总统在和神明们谈笑风生,因为年轻时服用了不少神赐之物,八十多岁的他依旧坚守在政治一线。
嗯...只能说一句人老心不老。
路明非出现在山顶的那一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隶属于白夜龙神的神社,当路明非出现在此地时,白夜神社的所有信徒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那是他们的信仰。
“龙神大人...”白衣神官老泪纵横,他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向他行礼。
“白夜神社全体为龙神大人敬上!”
白夜神社的人员占比在神道人员方面占比不算多,但却特别明显。
当其他人注意到这一幕时,他们都看见了那个立于南侧的身影,而旁边的人下意识被他们忽略了。
紧接着整个山顶都沸腾了,同时这也意味着—宴会开始了。
猫又从他头顶飞过时尾巴扫到了老唐的耳朵,老唐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差点把康斯坦丁的奶嘴甩出去。
灶神从临时搭建的料理台后面探出头,朝路明非挥了挥手里那根还没放下的擀面杖:“龙君大人!您的红豆年糕还在锅里蒸着,再等几分钟就好!”
伊邪那美远远看了路明非一眼,抿着樱饼冲他笑了笑。
须佐之男站起来朝他喊:“龙君大人来晚了,按规矩得先罚一杯!您可好久没和我喝酒了!”
路明非一边把小雪乃从腿上轻轻摘下来一边回他:“呵呵,上次是谁错过了神诞日,被惩罚了呢?”
须佐之男立刻坐下,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路明非带着众人在靠南侧预留好的位置落座。矮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烤鱼的油脂在炭火的余温下滋滋作响。
夏弥夹起一片刺身沾了点酱油,送进嘴里之后眼睛亮了好几个度:“这可比北京的鱼生正宗多了,还新鲜。”
老唐在旁边吃到几乎说不清话,但夏弥还是能听出老唐是在吐槽她绝对没吃过好的。
楚子航坐在夏弥旁边,正在用筷子把一块烤鱼翻面,动作和他拆解枪械时一样精准。
苏晓樯盯着自己面前那碗在雪地里还在冒泡的味增汤看了半天,又伸出一根手指在碗口上方晃了晃,确认那些飘落的雪花在触碰到升腾的热气之前就优雅地改变了轨迹。
“神明赐福过的东西就这样,很神奇吧。”路明非坐在她旁边,一边给自己倒清酒一边说,“要不要来一杯?”
“你这是在邀请我喝酒?”
“清酒度数又不高,再说你今天又不开车。”
苏晓樯想了想,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路明非给她倒了半杯,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说有点辣。
路明非笑了笑:“清酒的度数很低了,可能是你不习惯吧。”
苏晓樯又抿了一口,这次眉头舒展开了,说确实不辣,就是有点烫。
路明非眨眨眼:“这个确实,在雪地里喝热的清酒也算是一种习俗了,正常来说,滚烫的清酒会在雪地里慢慢降温的,但这里的食物都被赐福过,难怪你喝起来会觉得有点烫。”
说是这么说的,但路明非说完就又灌了一大口酒,没有丝毫不适。
两人就这么一边吃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雪花落在路明非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水珠,顺着眼角的弧度滑下来,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
脸颊淡红的路明非吐出丝丝白气,低垂的眼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人失神。
苏晓樯看着他,看着他睫毛,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颊,看着他的全部。
她忽然觉得,路明非其实还挺有女装天赋的,现在的他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一看就是这方面的料子。
现在的他没不是弑杀神明的屠龙英雄,不是那个什么卡塞尔学院的s级学生,而是一个有些柔和、阳光的男孩。
她在网络上看到过一句什么词来着?哦,楚楚可怜的稀世珍宝!
想到这,苏晓樯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看的路明非感觉莫名其妙的。
就在这时候,稻荷神从神明席位上款步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金色的神衣,身后跟着几只白狐的幼崽,在雪地里一蹦一跳地跟着她的脚步。
沿途好几个老官员都起身向她行礼,她欠身回礼,脚步却一直没停,径直走到苏晓樯面前。
狐狸幼崽们围在她脚边蹲成一排,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人类女孩。
“龙君大人,这位就是那位具有狐族灵力资质的孩子?”
路明非点点头,把苏晓樯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
稻荷神安静地听着,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苏晓樯那双正努力保持镇定的眼睛,忽然向前倾了倾身,抬手轻轻按在苏晓樯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睁开眼,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果然如此。孩子,你的灵力和狐族秘术的契合度确实极高。若是有人引导,将来完全可以成为我的神使。”
“不过这件事不急,今晚先好好享受龙君大人本人在场的宴会吧。如果有什么疑问,随时可以来找我。”她说完朝苏晓樯微微颔首,正准备转身离去,苏晓樯忽然开口叫住她。
“那、那个——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会选中我?”
稻荷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因为你不是被选中的。你是自己来到这里的,我只是恰好等到了你。历代神使都是主动走进神社的人,不是被神明选中,而是选择了神明。”
她轻轻笑了一下,“是你先选择了龙君大人,然后才选择了我。”
说完她转身回到神明席位上。
那几只白狐幼崽在她脚边跟了一路,最后一只走到半途又回头看了苏晓樯一眼,歪头叫了一声,然后蹦蹦跳跳地追上同伴。
老唐在旁边小声跟夏弥说这可真是实打实的神使邀约,连考核都免了,夏弥说苏晓樯这种体质在狐狸堆里大概跟熊猫差不多,都是珍稀动物。
路明非在旁边听到了:“你们俩能不能换个比喻?”
虽然是实话罢了,能够成为神使的人都是香饽饽,无论是神明还是恶魔都想参上一手。
夏弥想了想:“那换个说法,她的灵力结构对狐族来说大概就跟四大君主对龙族差不多。”
就在这时,老唐灵光一闪。
“那明明,你能有神使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后思考起来,片刻后确认的点了点头。
“严格来说可以,如果一个人的体质能够契合我的灵魂和灵力波动,那么他就能成为我的神使。”
听到这话,老唐低头对康斯坦丁说:“你以后长大了要有出息,争取当上你路叔叔的神使,到时候哥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康斯坦丁用金色的眼睛看着老唐,打了个奶泡,嘴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与此同时,夏弥已经被黑泽琴和绮罗拉到了妖怪们中间。
绮罗慷慨地表示,既然夏弥是龙君大人的朋友,你又是强大的龙族君主,那么她猫又绮罗愿意破例收她做个记名弟子,教她几招独门秘术。
夏弥问猫又的独门秘术是不是把尾巴变毛茸茸,绮罗反问难道这不是最强的秘术吗。
说完,她骄傲的挺起了尾巴,晃来晃去的。
夏弥想了想,说确实挺强的。
绮罗对她的觉悟表示赞赏,尾巴在身后高傲地竖起:“你已经是猫又一族的预备成员了。”
“需不需要交会费?”
“不用,但要给猫又们带好吃的。”
夏弥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薯片,绮罗接过薯片,宣布她正式晋升为猫又一族的名誉长老。
夏弥又问长老有什么特权,绮罗说长老可以优先摸猫又的尾巴。
夏弥盯着绮罗那条蓬松柔软的尾巴看了片刻,然后将它整个埋在了自己的脸颊下蹭来蹭去。
但是夏弥似乎忘了,龙族全身都是没有毛的,更别说尾巴了。
与此同时,老唐抱着康斯坦丁挤到了妖怪和神明之间的交接区域,正跟风切讨价还价。
风切蹲在石灯笼上,摇着缺了半截的耳朵:“这次带了新的炼金材料过来,指甲和羽毛都有,都是新鲜换下来的,品相极好。”
老唐从蛇皮袋里翻出好几块矿石标本,风切一块一块地闻过去,闻到最后那块时耳朵抖了两下:“这块可以换三片指甲和一根尾羽。”
“至少五片指甲。”
“四片。”
“成交。”老唐把矿石递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包从卡塞尔食堂顺来的黄油饼干塞给风切,“赠品,不用找零了。”
风切闻了闻饼干,满意地点了点头:“下次有这种好东西记得提前通知我。”
楚子航没有参与任何讨价还价。他端着清酒,安静地坐在矮桌边,目光落在桌上那碟刺身上,不知是在看鱼肉本身,还是在观察雪花如何精准避开每片三文鱼上方升腾的热气。
夏弥举着一杯刚倒的梅子酒,从猫又们的集会中挤出脑袋朝他晃了晃酒杯:“师兄来一起玩啊!”
楚子航抬起眼帘看了看那杯梅子酒,又看了看她:“今晚你得自己喝了,玉藻前警告过我不能再替你挡酒。”
夏弥眼神飘了飘:“好吧那我先干了,改天再和你一起。”
“没问题。”
就在这时,楚子航突然注意到一个小细节,为什么路明非身边还有一个空位?这是留给谁的?
苏晓樯还是玉藻前的位置?还是不对,苏晓樯的位置在路明非的另外一边,玉藻前的位置在妖怪那边...
那这个位置是谁的呢?
坐席间,伊邪那美看着这热闹的一幕,端起清酒抿了一口:“真是久违了,上一次高天原这么热闹好像还是几十年前。”
伊邪那岐也笑了,感叹眼前这一幕和几十年前完全就是两个样,他们的关系也是两个样。
老夫老妻对视一眼,一切的对话都在眼神里。
路明非坐在矮桌边,看着眼前这片被风雪和笑声填满的山顶。
雪花一视同仁地落在每个人身上,落在妖怪身上,落在神明身上,也落在老唐肩头的康斯坦丁脸上。
康斯坦丁打了个哆嗦,抓了一把雪塞进参孙鼻孔里。参孙用尾巴卷起一团雪精准抛回,正中老唐头顶,老唐被冰得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酒壶差点脱手。
夏弥笑得趴在了黑泽琴身上,绮罗在旁边喊她长老快上,黑泽琴笑着看她们闹,伸手把绮罗炸毛的尾巴轻轻梳顺。楚子航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端着清酒继续看她们打雪仗。
苏晓樯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味增汤,她低头喝了一口,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喝过最暖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