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比刚才那段更精彩。”路鸣泽把残酒一饮而尽,用杯底指了指石灯笼那边正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位。
“你已经看了好几轮了,”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酒杯在指间慢慢转着,“风切和绮罗从开宴吵到现在,连台词都没换过,你觉得腻吗?”
“好节目不怕重播,经典咏流传。倒是你,哥哥,”路鸣泽偏过头看着他,“从头到尾没怎么吃,光喝酒了。”
“今晚不太饿。”
“不太饿还是不太对劲?”路鸣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哥哥,你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参加宴会,都是在角落里默默吃东西,从头吃到尾。今天端着酒看了大半个晚上,菜没怎么动。”路鸣泽偏头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点审视,“在想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酒慢慢喝完。
“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事?”
“以前过年的事。”他说,“小时候在婶婶家过年,我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路...表弟在外面和婶婶叔叔一起看春晚,吃饺子,拆红包。”
“后来在这边过年倒是热闹了,但这热闹其实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妖怪和神官们都会把一切事物安排好,我只需要坐着就行,没啥参与感。”
“那今晚呢?”
路明非看着舞池那边。
夏弥正拉着楚子航的手教他跳一支节奏极快的舞蹈,楚子航的步伐跟不上,被她拽得踉跄了好几步,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低着头认真地跟着她的节奏。
老唐正蹲在石灯笼旁边跟风切讨论矿石报价,饼干渣掉了一肩膀也顾不上拍。
苏晓樯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红豆年糕,吹了好几下才放进嘴里,眼角微微眯起来。
“今晚好像跟我也有点关系。”他说。
路鸣泽也看向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哥哥,你喜欢苏晓樯吗?”
“嗯?”
“你觉得她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啊,我觉得朋友之间这么相处挺正常的。”
“挺正常?”路鸣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强调,“你觉得这样相处挺正常的?”
路明非喝了口酒,“嗯。”
路鸣泽无奈的摇头叹息,同时也确认了路明非确实缺少了一部分情感。
“还记得我说给你准备的礼物吗哥哥?马上你就能见到了。”路鸣泽笑道。
“那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路明非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随后路明非给他倒上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碰了碰杯,谁也没再说话。
舞池那边的音乐换了一首更轻快的曲子,绮罗已经跳到石灯笼顶上去了,尾巴高高竖起,宣布自己是全高天原最会跳舞的猫又。
风切蹲在石灯笼底座上,大声说会跳舞的猫又连节奏都踩不准,引来猫又一阵恼怒的怒骂。
就在这时,竹林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神官跌跌撞撞地跑进宴席中央,木屐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白发被融化的雪水浸得湿透,整个人扑进石灯笼的灯光里。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了好几下才直起腰来,嘴唇发白,脸上的汗水和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大、大事不好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在安静的宴席间格外刺耳,“黄泉比良坂又开始暴动了!无数亡魂正从地表的裂缝里涌出来,关东和沿海已经有好几处封印被冲破了!”
整个山顶安静了一瞬,放下酒杯的不止一个。
坐在主宾席上的伊邪那美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石灯笼跳动的火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云海。那片海底下是她曾经守护了无数岁月的黄泉,如今又一次失去了控制。
她把垂在肩侧的长发拢到耳后,动作极轻,像是在整理一段已经反复整理了太多次的旧事。
伊邪那岐将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天照放下酒杯,须佐之男收起脸上的醉意,月读睁开一直半闭着的眼睛,都没有开口。
路明非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神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叹了口气。
他把酒杯搁在矮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为什么这些反派总是要在自己最开心的时候蹦出来寻死。”
路鸣泽在旁边把最后一块红豆年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吃饱了就有人送沙包上门,挺好的。不过你得先去整死他们,我刚吃饱不想动。”
“你刚恢复一点,别跟着掺和。”路明非站起来。
“看情况。要是对面太弱我就不出手了,今晚我还有很多东西没吃呢,难得出来哦一趟,我得留着肚子多吃点,把没吃过的都吃一遍。”
“多吃点?你平时没饭吃?”路明非回头看着他。
“半真半假吧,我平时能吃到东西,也吃不到东西。”路鸣泽仰头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笑意,“快去快回,回来的时候红豆年糕差不多刚好出锅。”
“...怎么又谜语人上了,年糕给我留一碗。”
“两碗都给你留。”路鸣泽说,“去吧,这边有我看着,没人敢动你的红豆年糕,弟弟在这里祝你凯旋哦,哥哥。”
路明非穿过正在旋转的姑获鸟与河童之间,大天狗已经站了起来,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酒吞把酒壶往桌上一搁,和服松垮垮的衣襟里露出锁骨那道旧伤疤。玉藻前微微眯起眼睛,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
“走吧,”他说,“去黄泉。”
“我倒要看看,黄泉比良坂又在搞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