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岐八家本家宅邸,和室。
窗外春雨绵绵,细密的雨丝落在枯山水的白沙上,把那些被耙出纹路的沙面打得微微凹陷。檐下的石灯笼亮着昏黄的光,与室内烛火交映,在榻榻米上投出一片朦胧的暖色。
长桌两侧,八位家主已经陆续落座。橘政宗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羽织,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源稚生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位,面前放着两把刀,童子切和蜘蛛切并排贴着他的腰侧。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没有完全睡醒,又像是在等这个会议开场前最后一段安静的时光。
樱井七海、龙马弦一郎、宫本志雄、风魔小太郎、犬山贺分别落座。上杉家的席位依旧空着,素白的茶杯放在那里,茶已经凉透了。
“开始吧。”橘政宗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座的人同时坐直了身体。
“海沟那个信号的分析结果,各位都已经看过了。”橘政宗的目光扫过长桌,“宫本,你先说说。”
宫本志雄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报告:“马里亚纳海沟深处的声呐信号,经过多轮交叉验证,可以确认是某种巨型生物的心跳。具体是什么,目前无法判断,但按照波形和振幅推算,如果是龙类的话,位格至少不低于初代种。”
和室里安静了片刻。犬山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按照这个判断,我们有没有可能自行处理?”樱井七海问。
宫本志雄摇了摇头:“以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和力量,不具备独自应对初代种级别的能力。更不要说这个信号源藏在地球最深处,光是下潜到这个深度,就已经超出了我们现有设备的安全范围。”
“所以你把数据传给了本部。”龙马弦一郎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满。
“是。”宫本志雄没有否认,“我不认为以蛇岐八家单独的力量能够处理这样的存在。与其等到它浮出海面时才被迫面对,不如提前把情报共享出去,让有能力处理的势力做好准备。”
“我能理解你的判断。”龙马弦一郎说,“但你也知道,把数据交出去之后,接下来在本部那边说话的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里了。”
“主动权本来就不在我们手里。”源稚生睁开眼,声音平缓,“那个信号一旦暴露,本部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们自己来查,不如由我们先递出去。”
他停了一下:“至少这样,我们还能决定交出多少,不交出多少。”
龙马弦一郎没有再接话。和室里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本部那边会怎么处理?”樱井七海问。
“大概率会派人来。”风魔小太郎开口,声音沙哑,“以那个信号的级别,学院不会只派普通专员。要么是执行部的顶级小队,要么就是……”他顿了一下,“那一位亲自过来。”
他说得很委婉,但在座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路明非。”橘政宗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和室里又安静了。
这个名字在混血种的世界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杀死康斯坦丁的人,斩杀海拉的人,公开龙王研究资料的人,现代混血种史上唯一的弑神者。
这个名字在短短几个月里,从一个普通学生的位置,一路被抬到了所有混血种势力都无法忽视的高度。
“如果真的是他来,我们需要担心什么吗?”樱井七海问。
“我们需要担心的,是我们不知道他想做什么。”风魔小太郎说,“我们对他的了解,大部分来自公开情报。卡塞尔学院的学生,s级,弑神者。他做事的逻辑是什么,他想要什么,他和本部校长昂热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些我们都不清楚。”
“他没有表现出对任何势力的亲近。”宫本志雄补充道,“加图索家族公开背书过他,昂热亲自担保过他,但他本人既没有加入加图索,也没有接受昂热给的任何正式职位。他的立场一直是模糊的。”
“模糊,有时候比明确更让人头疼。”犬山贺睁开眼,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那我们可以接触他吗?”樱井七海问。
“可以。”橘政宗开口,“但要小心,不能表现得太刻意。他对蛇岐八家没有恶意,也没有好感,他对我们的了解恐怕不多。这样的前提下,任何刻意的拉拢反而会引起他的警惕。”
“顺其自然就好。”他说,“如果他要来日本,我们正常接待,以礼相待,不试探,不施压。他要查什么,让他查。我们要做的,是确保他看到的东京,是一个我们愿意让他看到的东京。”
会议在将近尾声时,橘政宗轻轻拍了拍手,示意散会。
各位家主陆续起身离开,和服的衣摆拖过榻榻米,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散开。
源稚生没有走。
他坐在原位,等到最后一位家主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开口:“政宗先生,绘梨衣最近的状态怎么样?”
橘政宗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容乐观。”他的语气带着沉重的担忧,“她的血统仍然在持续侵蚀身体,各项指标都没有明显改善。我咨询过很多医生,得到的结论都一样,短期内恐怕看不到好转的可能。”
源稚生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他的声音很低,“要是我能找到王将,他说不定有办法。”
“这不是你的错。”橘政宗说,“你已经尽力了。”
源稚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手边的两把刀,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政宗先生,如果君主之赐真的能稳定血统,你觉得绘梨衣能用吗?”
橘政宗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在彻底确认那支药剂没有副作用之前,我不会让绘梨衣冒这个险。”
“我知道了。”源稚生跨过门槛,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橘政宗独自坐在空荡的和室里,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幽深。
同一时刻,源氏重工,绘梨衣的房间。
如果橘政宗看到此刻的画面,大概会推翻自己刚刚说过的那番话。
绘梨衣正趴在被窝里,怀里抱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完全没有“不容乐观”的样子。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着,操控的角色精准地躲过一连串连击,反手一套连招将对手的剩余血量收割殆尽。
屏幕上弹出“胜利”两个字。
她开心地蜷了一下脚趾,然后飞快地打开聊天框,打字:“赢了!我赢了!”
对面很快回了一条:“今天手感不错啊,这套连招练了多久?”
绘梨衣打字:“练了好几天!我找到了一个练习模式,可以反复练同一套连招。”
“那进步很大。再打一把?”
“好!”
她又和龙君打了好几把,有一半的局都是她赢。
虽然输的时候也不少,但每一局她都打得很尽兴,因为龙君总能接住她的所有招式,再恰到好处地给出回应。
直到最后一局打完,龙君发来一条消息:“时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绘梨衣看了一眼窗外,天确实已经彻底黑了。她打字:“好吧。那你呢?你也要早点休息。”
“嗯,快了。”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敲过来一行字:“对了,我过段时间可能会去日本一趟。”
绘梨衣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打字:“真的吗?来日本?”
“嗯。办点事,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见一面。”
绘梨衣把手机抱在怀里,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嘴角的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飞快地打字:“那你要来东京吗?我可以推荐你一些好玩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吃好吃的!”
“哈哈,好啊。到时候你当我的导游。”
绘梨衣抱着手机,在床上轻轻打了个滚。
她想起自己还不能说话,或者说,还不能让别人知道她能说话。
但如果龙君来了,如果他们在现实中见面了,她该用什么方式和他说话呢?
她可以写字,可以用手机打字给他看。
只要能和龙君见面,怎么交流都可以。
她打字:“那我等你来。”
对面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好,等我。”
绘梨衣把手机按在胸口,看着天花板。窗外,东京的夜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澄澈的星空。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龙君要来了。
那个在游戏里陪她打了无数个夜晚的人,那个打法扎实、话不多却总能让她学到东西的人,那个名字听起来像神明一样的人,要来了。
她不知道龙君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她很想见到他。
她在心里悄悄念着那个名字,龙君,龙君。
等见面的时候,她一定要好好地,郑重地,向他说一声谢谢。
谢谢他陪她度过这么多夜晚,谢谢他让她知道,原来隔着屏幕也能遇到一个让她期待明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