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室的灯比平时暗了一档。橘政宗特意吩咐侍从撤去了两盏灯,让整间屋子沉入一种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与室外枯山水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交叠在一起。
八位家主到齐了七位,上杉家的席位照例空着。源稚生坐在橘政宗左手边,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直没有碰过。
“消息确认了。”橘政宗开口,声音不高,但和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紧了一层,“卡塞尔学院的行动组,路明非、凯撒·加图索、楚子航,一周后抵达日本。他们会乘坐加图索家族的深海勘察器,前往海沟底部勘察那个心跳信号源。”
“他们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吗?”宫本志雄问。
“不知道。”橘政宗说,“他们以为那是一枚龙类胚胎。学院的装备部已经准备好了精炼硫磺炸弹,让行动组在确认目标后实施精确摧毁。”
龙马弦一郎笑了一声,那笑容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一枚龙类胚胎,配一台传奇深海勘察器,再加三个混血种世界最顶尖的年轻人。学院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们下得越多,对我们越有利。”樱井七海说,“如果那枚胚胎真的被他们炸掉,我们就不需要亲自动手,也不用承担任何风险。”
和室里沉默了一会儿。樱井七海这句话说得很清楚,说得很直白,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真正想说的话没有说出来。
那个心跳信号的位置,就在神葬所的正上方。
那是蛇岐八家的先祖们沉眠之地。
白王的血裔,初代皇的遗骸,被埋藏在海沟深处,与那枚龙类胚胎共同沉睡在暗无天日的水底。
神葬所的名字,是蛇岐八家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禁忌,连家族内部都很少有人敢提起。
“问题在于,他们下去之后,会不会发现神葬所。”风魔小太郎打破了沉默,“那个位置太近了。精炼硫磺炸弹的爆炸范围,足以看到神葬所,但胚胎本身也是个隐患。”
“所以让他们引爆。”龙马弦一郎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不能让他们活着回来。”
源稚生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收紧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把他们留在海沟里。”樱井七海确认了一遍。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龙马弦一郎说,“他们三个,一个是弑神者,一个是加图索家族的继承人,一个是狮心会的会长。”
“无论哪一个活着回到地面上,我们都会面对无法承受的后果。如果他们死在海沟深处,那只是一场深海勘察事故。卡塞尔学院会派人来调查,但调查不出任何结果。加图索家族会愤怒,但愤怒无法让海水变浅。”
和室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立刻反驳,因为龙马弦一郎说的确实是事实。
让那三个人消失在万米深的水底,是最干净、最不留痕迹的做法。
“他们会在海沟里遭遇什么?”宫本志雄问。
“胚胎的领域。”龙马弦一郎说,“越靠近胚胎,驾驶员的神经回路就越容易被干扰。血统越优秀,抗干扰能力越强,但再强也有极限。我们可以借保养设备的理由修改潜水器的系统,让他们驶向深渊。”
“然后呢?”
“然后,那枚胚胎自己会苏醒。它会把他们当成入侵者,当成猎物。在万米深的水压下,在神经回路被干扰的状态下,没有人能从一条古龙的攻击中活下来。”
龙马弦一郎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写好的结局。
源稚生终于开口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我们这样做,和猛鬼众有什么区别?”
和室里安静了一瞬。龙马弦一郎看着他:“少族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三个人来到日本,是受学院的委托,来勘察一个信号源。他们没有做过任何伤害蛇岐八家的事,没有威胁过任何一名家主。”
“他们甚至不知道神葬所的存在。而我们准备把他们引向死亡,仅仅因为他们的任务恰好落在我们的秘密上方。”
“这是必要的牺牲。”龙马弦一郎的声音冷了下来,“神葬所的秘密一旦暴露,蛇岐八家数百年来的根基就会动摇。”
“白王血裔的身份一旦被世人所知,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你比谁都清楚。秘党不会容忍一个流着白王血液的家族,他们会把我们当作需要清除的目标,稀缺的研究材料。到那时,死的就不只是三个人了。”
“我知道。”源稚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神葬所意味着什么,知道白王血裔暴露后会有什么后果。”
“但那是我们的秘密,不是他们三个的过错。他们不知道那下面有什么,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因为我们自己不敢去处理那个胚胎,所以要让他们去送死,然后用死亡来掩盖我们的秘密,这真的正当吗?”
“稚生。”橘政宗开口了,声音温和而平稳,“你的心情我理解。你不是一个愿意把无辜者推入死地的人,这也是我一直欣赏你的原因。”
“但你要明白,有些责任,是必须背负的。蛇岐八家的存在,从来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守护的神葬所,是威胁世界东西。”
“如果我们为了保住秘密而杀死三个无辜的人,那我们的根,和那些我们一直在对抗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橘政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们确实需要一个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龙马弦一郎问。
橘政宗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已经思考了很久的事:“如果他们活着回来了呢?如果他们看到了神葬所,看到了我们试图掩盖的秘密,我们要怎么面对他们的质问?”
和室里安静了。
这是一个比“如何杀死他们”更棘手的问题。
“那就告诉他们真相。”橘政宗说。
源稚生抬起头,看着他。
“告诉他们蛇岐八家的秘密。”橘政宗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告诉他们我们是白王血裔,是曾经被世界追杀的血裔。”
“告诉他们我们守护神葬所的原因,告诉他们那枚胚胎和我们的先祖有什么关系。告诉他们,如果白王血裔的身份暴露,蛇岐八家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他们会理解吗?”樱井七海问。
“路明非会。”橘政宗说,“我研究过他的行事风格。他是一个有底线的人,他杀死康斯坦丁和海拉,是因为它们威胁到了无辜者。他不是一个嗜杀的人,也不是一个会为了权力去清除别人的人。”
“如果他知道了我们的处境,知道了我们的苦衷,他会理解我们为什么要掩盖神葬所的存在。他甚至可以帮我们。”
“大家长,你疯了!”龙马弦一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把白王血裔的秘密告诉一个外人?告诉弑神者?如果他转头就把这件事报告给学院,我们该怎么办?”
“他不会。”橘政宗说,“他或许会把这件事告诉学院,但他不会眼睁睁看着蛇岐八家被围剿。他杀过龙王,但他从来没有屠杀过混血种家族。他的敌人,从来不是流着龙血的人。”
“你确定?”龙马弦一郎的声音带着审视。
“我不确定。”橘政宗坦诚地承认,“但相比把他们引向死亡,我觉得这个赌注更值得下。龙马,你要明白一件事,路明非不是普通的混血种。”
“他杀死了完全体的海拉,他一个人压制过整个校董会,他掌握的权柄和力量,远超我们的想象。如果我们真的试图用陷阱杀死他,而这个陷阱失败了,我们面对的就是一个活着回到地面上的弑神者。”
“没有任何混血种家族能够承担一位弑神者的怒火,包括加图索家族。”
和室里彻底安静了。烛火在风中微微晃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纸窗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而且他活着回来的可能,比他死在陷阱里的可能,要大得多。”橘政宗补完了最后一句。
龙马弦一郎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他端起面前的茶,一饮而尽,那动作带着一种被迫咽下什么东西的意味。樱井七海也没有再说话。宫本志雄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风魔小太郎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已经退出了这场讨论。
只有源稚生还坐在那里。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上,没有抬头。
正义感告诉他,蛇岐八家的做法正在滑向一个危险的深渊。但职责告诉他,他无法背叛这个家族,无法抛下那些信任他、需要他保护的人。
他选择沉默。选择继续背负这份沉重。
散会的时候,各家主陆续起身离开,源稚生坐在原位,没有动。
橘政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稚生,你也觉得我不该这么做吗?”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我不知道,政宗先生。我只知道,如果我们真的让路明非死在那个海沟里,蛇岐八家也许还能继续存在几十年。”
“但如果他活着回来,我们也许能多一个朋友。我不知道哪一个选择是对的,但我知道,那三个人不该死在那里。”
橘政宗没有接话。
他跨过门槛,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和室里只剩下源稚生一个人,坐在渐暗的烛光里,看着那杯始终没有喝过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