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鸣泽站在那座看不见的高塔上,俯瞰着脚下的世界。
说是俯瞰,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虚空,和虚空中偶尔闪过的光点,那是某个世界的入口,某个生命的轨迹,某个命运的节点。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
这身打扮他穿了很多年,从他有记忆起就一直穿着,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月光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极淡的影子。
他手里端着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杯底沉着一点琥珀色的酒液。
那是上次从路明非那里薅来的,高御产巢日神亲手酿的酒,虽然当时两人喝了不少,但还是剩了一些,路鸣泽一直都是把这些酒珍藏的。
而现在,正是最适合喝这份酒的时候。
他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只是安静地品着,然后放在一旁的桌台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来了?路鸣泽没有回头。
酒德麻衣从阴影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紧身衣,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别着两柄直刀。
她走到路鸣泽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双手抱在胸前:老板,你找我有事?
路鸣泽转过身,看着她:海沟深处那个东西,你知道吗?
知道。最近混血种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海沟深处的心跳声,蛇岐八家和学院都在盯着。加图索家族还把他们的海神号借出去了,准备派人下去看个究竟。
路鸣泽点了点头:学院已经派出行动组,哥哥也在其中。他们会乘坐海神号下潜到海沟底部。我需要你跟在他们后面,暗中跟随。
任务目标是什么?
确保那个东西不被赫尔佐格的人接触。路鸣泽说,赫尔佐格也在盯着海沟深处的信号,他比学院更清楚那下面有什么。如果他的人先一步找到了目标,你出手,把局面控制住。
酒德麻衣想了想:如果学院的人先找到呢?
那就什么都不用做。路鸣泽说,哥哥不会伤害它。你只需要在暗处确保整个过程万无一失就够了。
酒德麻衣没有追问更多。她跟了路鸣泽很多年,知道他的习惯,他给多少信息,她就执行多少,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明白了。她点了点头,装备和补给呢?
苏恩曦会安排。
酒德麻衣没有再问。她转身,消失在阴影里,脚步声在虚空中回荡了几息,然后彻底归于寂静。
片刻后,另一个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那脚步声更轻,更稳,像是一个习惯了在暗处行走的人刻意收敛了自己的存在感。
薯片吃完了?路鸣泽问。
苏恩曦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袋薯片,包装袋已经见底了。
她嚼着最后一片,含糊不清地说:老板,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叫我的外号?我好歹也是你的财务总管。
好,苏恩曦。后勤方面,准备好了吗?
苏恩曦把空薯片袋揉成一团,随手一扔,准确地落进远处的垃圾桶里。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从闲聊切成了公事公办:海神号那台潜水器的资料我已经摸清楚了,包括它的航行路线、通讯频率和维护周期。加图索家族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到位,但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收买了海神号停靠港口的一个维修工程师,拿到了全套技术手册。
“有了这些情报,足够在在合适的时间把长腿妞儿塞进去。”
另外,哥哥那边行动组的三个人,路明非、凯撒、楚子航,他们的随身装备和补给我已经通过白夜集团在东京的分部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调配。零那边我也安排好了,她在学校待命。
路鸣泽点了点头:辛苦了。
苏恩曦没有多话,转身走回阴影里,脚步声很快消失。
虚空中重新安静下来,路鸣泽独自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远处的光点依然在虚空中闪烁,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正在缓缓熄灭。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光点上,而是穿过它们,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轻声开口。
黑暗中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零从阴影中走出来,穿着一身素白的连衣裙,金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
她走到路鸣泽身后,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着。
你在学校待命。路鸣泽说,不需要你做什么特别的事,帮我盯死校董会,我有预感,校董会不怀好意。
零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路鸣泽没有回头。他端着那只还剩一半酒液的玻璃杯,轻轻晃了晃。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零无声地退入阴影中,虚空中只剩下路鸣泽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西边滑到了东边。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点琥珀色的酒液,像是透过它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他抬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月光,轻轻举了一下。
像是在敬某个很远的人,又像是在敬某个还没有到来的时刻。
哥哥,马上你就能记起我是谁了。
他喝了一口酒,杯底在窗台上轻轻磕了一下。
那声轻响在空旷的虚空中传开,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赫尔佐格博士。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就用你这罪臣的鲜血,为哥哥洗刷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