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出机场跑道,汇入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
初夏的东京,天很蓝,云很白,路边的行道树绿得发亮。车窗外偶尔掠过几栋高楼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源稚生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三个人。
恺撒靠在窗边看风景,楚子航闭着眼睛养神,路明非则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看得有些出神。
“路先生是第一次来东京吧?”源稚生问,“如果路上有什么想看的,我可以让司机稍微放慢车速。”
“啊,不用。”路明非收回目光,语气随意,“以前在电视和书上看得多了,感觉都差不多。”
源稚生没有多想。
他不知道的是,路明非此刻看着窗外那些街景时,心里翻涌着一种很难说清的感觉。
那些便利店,那些居酒屋的招牌,那些写着汉字的看板,那些在路口等红灯时低头看手机的行人,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熟悉是因为他在另一个世界的东京生活了十几年,那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街角都刻在他的记忆里。
陌生是因为这个世界不是他的东京,那些街道还在,但住在里面的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些人,那些招牌还亮着,但亮灯的方式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他统治过东京。
但这里不是他的东京。
“路先生对日本文化了解吗?”源稚生又开口,像是想找个话题,“比如茶道、花道之类的。”
“了解一点。”路明非说,“茶道讲究‘和敬清寂’,花道流派很多,池坊、小原流、草月流各有各的风格。不过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谈不上精通。”
源稚生微微侧目,他报了几个流派的名字,路明非答得顺畅自然,甚至比他预想的要详细。
一个第一次来日本的外国人,能随口说出池坊、小原流、草月流这几个花道流派的名字,这本身就有些不同寻常。
“路先生对花道也有研究?”源稚生问。
“没有,就是以前……看过一些相关的书。”路明非说。
轿车驶入东京市区。源稚生让司机放慢了车速,沿途简单介绍着两边的建筑和街道:“这一带是银座,东京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那边是皇居,日本天皇的居所。再往前是丸之内,很多大企业的总部都设在那里。”
恺撒看着窗外那些高楼大厦,随口问了一句:“东京塔呢?怎么没看到?”
“在那个方向。”源稚生指了指,“从我们现在的位置看过去,被高楼挡住了。晚上会更明显,塔身会亮起灯光。”
路明非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插嘴。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筑,心里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越来越浓。
他在另一个世界的东京,站在高天原的云阁上俯瞰过这座城市无数次,他记得那些灯火通明的夜晚,记得那些在街头巷尾游荡的妖怪们,记得他亲手为这座城市建立的秩序。
但此刻他坐在一辆陌生的轿车里,穿过一条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路边没有妖怪,没有式神,没有那些他熟悉的、带着妖气的身影。
只有普通的东京人,普通的街道,普通的生活。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像是换了一件衣裳,但骨子里的味道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路先生?”源稚生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啊?怎么了?”
“到酒店了。”源稚生说。
黑色轿车停在东京市中心一家高级酒店门口。
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路明非弯腰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栋酒店大楼。灰色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入口处铺着深色的地毯,两侧立着修剪整齐的盆栽。
“这是我们蛇岐八家名下的一家酒店,平时主要用来招待重要客人。”源稚生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已经为三位准备好了房间,希望你们住得习惯。”
路明非点了点头,跟着源稚生走进大堂。
前台的服务员看到源稚生,立刻微微鞠躬。源稚生办理完入住手续,把三张房卡递给恺撒:“你们的房间在顶楼,视野比较好,可以俯瞰东京的夜景。”
恺撒接过房卡,看了一眼上面的房间号,挑了挑眉:“顶层套房?你们倒是大方。”
“应该的。”源稚生说,“三位是学院的贵宾,自然要安排最好的房间。”
三人乘电梯上了顶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两侧的壁灯发出柔和的光。
恺撒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推开门,然后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
“怎么了?”路明非问。
“你们进来看看。”恺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
路明非和楚子航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房间内部。然后路明非也沉默了。
那间套房的装修风格,完全是恺撒会喜欢的类型。
巨大的落地窗正对东京塔,夜幕降临时能看见整座塔身亮起红色的灯光。客厅里摆着一组深色的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瓶打开的香槟和一碟水果。
书房角落里放着一个雪茄保湿盒,盖子开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古巴雪茄。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笔触大胆而张扬,风格和恺撒在卡塞尔学院安珀馆里挂的那幅如出一辙。
恺撒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拿起那支雪茄闻了闻,又放下:“这房间……是按照我的喜好布置的?”
“看起来是这样。”路明非说。
恺撒转头看向路明非:“你的房间呢?去看看。”
路明非刷开自己的房间门,推门走进去,也沉默了两秒。
房间的格局和恺撒那间差不多,但陈设完全是另一套风格。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摊着一套写字的毛笔和砚台,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日本诗集。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茶壶是深褐色的陶器,杯子的釉色温润,看起来不是批量生产的货色。
墙角立着一柄装饰用的木刀,刀鞘上刻着细致的纹路。
更让路明非意外的是,床头柜上放着一摞书。
他走过去翻了翻,都是些他叫得上名字的日本文学作品,有一些他甚至读过,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读过。
“怎么了?”楚子航走进来,看了一眼房间,又看了一眼路明非的表情,“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路明非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房间布置得有点太用心了。”
楚子航没有多问,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把东京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橘红色。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的房间呢?”
“你要去看看吗?”恺撒走过来,倚在门框上,“我有点好奇他们给你准备了什么。”
楚子航走回走廊,刷开自己的房间门,推门进去。恺撒和路明非跟在后面。
楚子航的房间布置得更简洁。
没有花哨的装饰,没有多余的家具,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栽。书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cd机,旁边摆着几张古典音乐的光碟。
窗帘是深色的,遮光效果很好,拉上之后房间里几乎看不见光。
恺撒环顾了一圈,吹了声口哨:“简约,冷淡,但很实用。和你这个人一模一样。”
楚子航没有接话,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台cd机看了看,然后放下来。
“楚师兄的房间,一看就是你自己的风格。”路明非说。
恺撒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看着三间风格迥异的套房,忽然感慨了一句:“看起来日本分部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难相处啊。又是专车接送,又是顶层套房,还按着我们的喜好布置房间。这待遇,比我在欧洲住过的很多酒店都讲究。”
路明非没有接话。
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间按照他喜好布置的套房,心里想着的是另一件事:这些布置,这些细节,这些恰到好处的安排,真的只是蛇岐八家为了接待贵宾而做的功课吗?
楚子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托了路明非的福。”
恺撒愣了一下,看向楚子航:“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楚子航的语气平淡,“我们三个人里面,蛇岐八家最在意的是谁?加图索家族的继承人,还是狮心会的会长?”
恺撒想了想,然后笑了:“是他们惹不起的那一个。”
他走过去,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路明非,看到了吧?日本人最敬重的就是你这种强者。什么家族背景、什么会长头衔,在他们眼里都比不上真正能让他们折服的力量。你这待遇,比我这个加图索家的少爷还高,我可真是沾了你的光了。”
路明非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恺撒显然不会相信。他说只是碰巧,但这房间的布置显然不是碰巧能解释的。
他最终只挤出一句:“你想多了。”
恺撒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着回自己的房间了。
楚子航也转身回了房间,走廊里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站在那间被精心布置的套房门口。
他推门走进去,在茶几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
东京的夜色正在降临,整座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熟悉,又陌生。
他统治过这座城市,但这里不是他的东京。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间房间的布置,这份茶的香气,还有窗外那片他曾在云阁上俯瞰过无数次的夜景,都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回到了某个地方。
路明非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让思绪回归正常。
“想什么呢,又不是回不去了,干嘛这么伤感?”
路明非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又不是回不去了,在这里伤感干什么。
再次抿一口茶,还是熟悉的那个味道,路明非不得不感慨,蛇岐八家还真是对他下足了功夫,说不定凯撒的话是对的?
还有一件事令路明非挺在意的,那就是为什么两个世界的东京都这么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