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路明非被窗外的光晃了一下眼睛。
他睁开眼,看见东京湾在脚下铺展开来。灰蓝色的海面上浮着白色的浪花,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雾气。
东京塔的红色轮廓从密集的建筑群中探出头来,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到了。”恺撒从对面抬起头,也看向窗外。
楚子航合上手里的书,把美瞳摘下来收好。
他不太习惯那东西,戴了一路,角膜有点不舒服。摘掉之后那双金色的眼睛重新露出来,在机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明亮。
机舱里有点闷,初夏的太阳把机身晒得发烫,空调开到最大也压不住那股从舷窗透进来的热气。
路明非扯了扯领口,觉得这趟行程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带一件更薄的外套。
“路明非,过来一下。”楚子航从沙发下面拉出三个黑色的袋子,放在茶几上,“校长准备的,说让我们下飞机前换上。”
路明非走过去,从袋子里抽出一件东西,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那是一套印花和服。面料是上好的绸缎,印着白鹤与菊花的图案,做工精细得挑不出毛病。配套的还有一双白袜和一双木屐。
“校长这品味……”路明非拎着那件和服,语气复杂,“他是认真的?”
恺撒已经把自己的那件从袋子里抽出来了。他那件画着喷发的富士山,图案鲜艳而张扬。他展开看了一眼,居然笑了一声:“挺有品位的。”
“你认真的?”路明非看着他,“我们是去执行任务的,不是去参加祭典的。”
“校长说了,祝我们日本之行一帆风顺。”恺撒把那件和服抖开,“他的一片心意,不穿不好吧。”
楚子航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把自己的那件从袋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他那件没有什么复杂的图案,只有墨意淋漓的四个大字,天下一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和服套在了身上。
路明非看看恺撒,又看看楚子航,发现这两个人一个已经穿好了一半,一个已经开始系腰带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把那件印着白鹤与菊花的和服套上,又踩上木屐。
“我怎么觉得怪怪的。”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看了看恺撒和楚子航,“我们这样出去,确定不会被人当成什么奇怪的旅行团?”
“那正好。”恺撒整理了一下衣领,“越不像执行任务的样子,越不容易引人注意。”
路明非觉得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三人走出舱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初夏的太阳已经很有些威力了,晒得停机坪的水泥地面泛着一层热浪。路明非踩着木屐走下舷梯,发出清脆的声响。好在和服的料子轻薄透气,比想象中凉快一些。
他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停机坪上站着一排人。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整整齐齐地列成两排,从舷梯一直延伸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边。
他们站姿笔挺,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像两排沉默的雕塑。
更远一些的地方,机场的隔离带外面,密密麻麻地挤着一群人。
那群人看起来和停机坪上这些西装笔挺的人不太一样,穿着更随意,有的叼着烟,有的靠在栏杆上,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停机坪上那架刚刚降落的湾流专机。
路明非在舷梯上站定了。他看了一眼那两排黑西装,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群黑压压的人影,偏过头对恺撒说:“队长,这排场,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蛇岐八家来接机,排场大点正常。至于外面那群……”恺撒顿了顿,“大概是来看热闹的。”
“看什么热闹?”
“看一个连蛇岐八家都要亲自迎接的人,长什么样。”恺撒说着,率先走下舷梯。
源稚生站在两排黑西装的最前端。
他穿着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站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他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有点,只是看着那架正在缓缓停稳的专机。
他原本打算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蛇岐八家的规矩,接机时坐在保险杠上,用这种方式向本部的人传达一个信息:到了日本,在这里由蛇岐八家制订规矩。
但当他看到那三个人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威慑手段,好像都用不上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金发男人,穿着一件印着喷发富士山的印花和服,脚踩木屐,步态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庄园的花园里。
他身后那个黑发青年,穿着一件印着“天下一番”四个字的和服,面无表情,但那对暴露在空气中的金色眼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源稚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就本能地移开了目光。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印着白鹤与菊花的和服,踩着一双木屐,走得有点慢,像是还在适应脚下这双鞋。
他的头发有点乱,表情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但源稚生知道,那个人是路明非。
三人走到源稚生面前。源稚生微微欠身,用中文开口:“在下源稚生,蛇岐八家执行局局长。欢迎三位来到日本。”
恺撒率先伸出手,握住了源稚生的手:“恺撒·加图索。辛苦了,来接我们。”
源稚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恺撒已经松开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铝管装的雪茄,拍进他手心里:“抽这个吧,别抽那种女人烟了。”
源稚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支雪茄,又抬头看了一眼恺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明非站在恺撒旁边,等他们说完话,才看向源稚生,开口说了一句日语。
“ご苦労様、わざわざ出迎えまでしていただいて。”(辛苦了,还特意劳烦您亲自来接)
这句日语带着地道的关东口音,语速不快不慢,还带着一点非常自然的语气词,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东京人随口说出来的话。
源稚生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对方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日常的客套话。
源稚生张了张嘴,用日语回了一句:“いえ、とんでもない。”(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语气自然随性:“いやー、初めての东京なんで、なんかワクワクしてますわ。まあ、仕事なんでそんなに游べないですけどね。”
(哎呀,第一次来东京,还挺兴奋的。不过嘛,毕竟是来工作的,也没法好好玩就是了)
这句日语的语气词用得极其自然,那种带着一点关西腔的尾音,还有那种随口的、像是和朋友闲聊时才有的语调,让源稚生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口语,这口音,这语调。
源稚生盯着路明非看了好几秒,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真不是个日本人吗?
他是蛇岐八家的执行局局长,从小在日本长大,对日语的口音和语气极其敏感。
路明非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不管是发音、语调、还是那些细小到几乎注意不到的语气词和停顿习惯,都地道得像是从东京的街头随手抓了一个当地人过来。
甚至可以说,比很多东京本地人还要自然。
他真的是第一次来日本吗?蛇岐八家的档案明确记载了,路明非确实是第一次来日本。
但这口音...
源稚生有些不自信了,难道蛇岐八家的内部档案被篡改了?
“你……日语很好。”源稚生用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换回中文说。
“啊,还行吧。”路明非挠了挠头,也换回了中文,“以前……学过一段时间。”
他没有多解释,恺撒和楚子航站在旁边,一个听不懂日语,一个也听不懂日语。
恺撒听着路明非和源稚生用日语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插了一句:“你们在说什么?”
“日常打个招呼。”路明非说。
恺撒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一眼源稚生,没有再多问。
源稚生收起心里的惊异,正了正神色,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恺撒:“恺撒组长,这是任务相关的文件,需要组长签字确认。”
恺撒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全日文的,密密麻麻的汉字和假名排在一起,他扫了一遍,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转头看向路明非,把文件递过去:“你帮我看看,写的什么?”
路明非接过来扫了两眼。源稚生注意到,他看那份全日文文件的速度很快,目光在纸面上流畅地移动,没有任何停顿或迟疑,像是读自己的母语一样。
“这是任务确认书。”路明非说,“内容包括下潜目标位置、行动范围、通讯频段、紧急情况处置流程,还有一份遗体处理方案。如果我们在任务中遇难,遗体会被运回各自的家乡。”
源稚生再次心头一惊,这份报告书是其他家主专门用生僻词和口语词写的,哪怕是日本人阅读起来也有些困难。
本意是为难凯撒他们的,但谁都没想到路明非居然如此熟悉这些生僻词和口语词?
恺撒听完路明非的话,表情没什么变化:“哦,挺贴心的。帮我签了就行。”
路明非拿起笔,在签名栏签上了恺撒的名字。
他的笔迹流畅,不像是在写别人的名字,倒像是在写自己的。
签完之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兄那份我一起签了就行,我们俩都是中国人,老家一个地方的,运一起还省钱。”
源稚生看着他熟练地把三个人的名字都签完,把文件递回来,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签名栏上三个名字,字迹都一样,但都能认出是谁签的。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个人。一个穿着富士山和服、不会日语但气势张扬的意大利人,一个穿着“天下一番”和服、不会日语但眼神冷厉的中国人,还有一个穿着白鹤菊花和服、日语流利得像是东京本地人、签文件签得比谁都熟练的年轻人。
他忽然觉得,这趟接待任务,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各位,”源稚生拉开轿车车门,“请上车吧。酒店已经安排好了。”
路明非弯腰坐进车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隔离带外面那群人。
那些人还在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试探,也有敬畏。
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时候,路明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机场跑道。
初夏的东京,行道树已经绿得很浓了,蝉声从车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黏稠的夏日气息。
他伸手摸了一下和服的衣领,绸缎的面料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东京。
他来了。
哦不,应该是...东京,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