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雨丝掠过醒神寺的露台,榻榻米上已经铺开长桌。
桌中央摆着那条两百公斤的深海蓝鳍金枪鱼,本家主厨亲自操刀——那位曾侍奉天皇家族、在国宴上征服过无数外国大使的名厨。
刀锋剖开鱼腹,粉红如大理石般的鱼腩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照烧河豚、碳烤多春鱼、牡丹虾刺身、自法国空运的蓝龙虾环绕四周,冰镇清酒在壶中泛着微光。
料理有个取自《飞鸟集》的名字,叫生如夏花。
恺撒落座,环顾了一圈这满桌的排场,又抬头看了看露台外黑沉沉的雨幕,忽然开口:我说源局长,这顿饭……我怎么越看越像那什么?
什么?源稚生问。
死刑犯的送行饭啊。恺撒拿起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明天下水,今晚吃顿好的,喝顿好的——跟古代砍头前给犯人端的那碗断头酒,不是一个路数么?
桌上安静了一瞬。源稚生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
加图索先生说笑了。他说,只是本家招待贵宾的一点心意。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恺撒夹起一片金枪鱼腩,蘸了蘸酱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一挑,嗯,这手艺确实不错。比我吃过的大多数米其林都强。
源稚生没有接话,低头擦拭着放在膝边的蜘蛛切。
楚子航的目光落在那柄刀上,开口:可以看看你的刀么?
源稚生双手把蜘蛛切捧了过去。楚子航接过,就着烛火的微光凝视刀刃,然后吹灭了那支蜡烛。
光源消失之后,蜘蛛切的刀身反而明亮起来,仿佛夜空中有看不见的冷月照亮了它。
刀上的裂纹被本家的工程师们修复了,本家虽然无法再打造出如此强大的炼金武器,但仅仅只是修复还是能做到的。
喂喂,不能灭灯啊。路明非在旁边抗议,黑灯瞎火的,我会把芥末吃到鼻孔里。
楚子航没有理会,凝视了片刻,才把刀交还:是古刀吧?这么昂贵的东西,还作为武器使用?
放在刀剑博物馆里算是古物了。源稚生淡淡地说,不过刀还是要用才能称之为刀,放进博物馆里去的话,就只是刀的尸体。
总觉得透着一股血腥气。楚子航说。
刀造出来就是脏东西,用得越多越脏。沾过的血能洗掉,腥气却留在上面。源稚生看了他一眼,我看见你也用日本刀。
爸爸留下来的东西,后来断掉了,现在用的是仿造的。
你父亲?
过世了。楚子航的语气很淡,但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盒子,在源稚生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截手指长的断刀,这是炼金制品,我想拜托日本分部查一查它的来历。
源稚生重新点燃蜡烛,就着光端详刀身的纹路:庖丁铁造,刃纹称作,有电光形状的折纹。这柄刀不会少于三百年的历史。它有刀铭么?
没有,但有一种奇怪的特性——如果长时间挥舞,刀上会凝结露水,每一挥刀像是泼洒雨水。
《南总里见八犬传》中提到过那柄,杀人后刀身会自行凝出露珠清洗血迹。村雨是虚构的,但刀上凝露是某些炼金刀剑的属性。源稚生说,根据这些线索,应该能查出打造者与传承。这件事就交给日本分部吧。
谢谢。楚子航顿了顿,难得地多问了一句,你的刀也是家传的?
不,我没见过我父亲,他也没给我留下什么。源稚生说,我是个孤儿,从小跟弟弟一起被人收养,直到长大了才被确认有源家的血统。就像孤独的乔治。
孤独的乔治?恺撒没听过这个名字。
平塔岛象龟,世界上最后一只。楚子航接过话头。
他读过很多书,恰好知道那个故事,象龟是世界上最大的陆生龟,最大的能长到接近两米长、超过两百公斤重。南美洲的加拉帕戈斯群岛曾经是象龟的栖息地,这些笨拙的大家伙平静地远离人类生活,直到被开拓新大陆的海员们发现。”
“海员们把整只整只的象龟搬上船,这些家伙非常耐饿,不吃不喝一年都不会死,是不会腐败的鲜肉库存。有时候海员们又会因为不堪重负,把这些不会游泳的乌龟扔进大海里。
加拉帕戈斯群岛上的象龟越来越少,其中最稀有的是平塔岛上的亚种。有记载的平塔岛象龟,只剩下最后一只雄龟。它被发现的时候孤零零地缩在荒芜的平塔岛上,岛上的植被已经被外来的野山羊啃光了。”
“之后的几十年里,科学家再也没有找到纯种的平塔岛象龟。所以这只名叫乔治的雄龟,是世界上最后的平塔岛象龟。人们叫它——孤独的乔治。
露台上安静了片刻。
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淹没了远处的车流声。
源家是个古老的家族,但从江户时代开始人丁凋零,一度长老们认为已经绝嗣。后来他们在山里找到了我和弟弟。
源稚生望着露台外的雨幕,我被称作源家的家主,但源家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象龟。
乔治被养在加拉帕戈斯国家公园里几十年,动物学家们给它找了其他亚种的母象龟,想让它留下后代,哪怕只保留一点平塔岛象龟的基因也好。可乔治却始终不愿亲近它们。
源稚生缓缓地说,我读到那则新闻的时候,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不是乔治不喜欢动物学家们给它物色的母象龟,而是乔治根本不想跟母象龟们搞在一起。”
“有没有后代,对它来说根本不重要。它只是想离开国家公园,爬回自己当年的水坑,去泥里打滚。
所有人都希望乔治为种族延续努力繁殖后代,就像所有人都希望最后一个源家后裔重振家族在黑道中的威望。
源稚生说,可是乔治只想回水坑里打滚,而我——我只想去天体海滩卖防晒油。
恺撒端着酒杯,难得安静地听完。然后他开口:那你为什么不去?午夜跳上飞机,明晚任务开始的时候,你已经在南美洲的阳光里喂鸽子了。
放不下家主地位?恺撒问。
源稚生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恺撒:加图索君,如果你是那只叫乔治的象龟,你会选择待在国家公园里跟母象龟努力繁殖后代,还是咬开国家公园的铁丝网,爬回你当年的水坑?
咬开铁丝网。恺撒毫不犹豫,这好比说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类,不论你给我找来多少母猩猩,我都不会跟它们发生什么禁断的爱情。我的理想是爬回波涛菲诺,作为历史上最后一个人类,眺望大海死去。
路明非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队长,你说爬回……你已经很好地把自己代入象龟了。
你俩是一个路数的。恺撒笑着举起杯,一个想去天体海滩卖防晒油,一个想回水坑打滚。
源稚生却没有笑。他起身走到露台边,夜风卷起他黑色风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望着雨幕中灯火通明的东京,缓缓开口:这座城市当年叫江户。黑道是从江户时代以后才有的。”
“那时组成黑道的是没落武士、手工艺人、码头工人和妓女,是那些无法进入主流社会的弱者。单亲家庭的孩子、被学校开除的孩子、没钱上大学的孩子,还有那些被生活逼到只能活在当下的女人。他们组成了这个阴影中的社会。
他转过身,看向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们中国有个叫曹操的男人,在汉朝末年是最大的暴力者,他说过一句话——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这一刻,狂风骤来,吹动他的衣摆如大旗般作响。这个年轻的黑道家主身上,散发出一种帝王般的赫赫威严。
路明非端着酒杯,安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插科打诨,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吐槽。
他见过太多站在高处的统治者,可源稚生和他们都不一样——这个人明明那么想逃离,却还是站在这里,守着这座城,守着那些灯照不到的角落里的人。
他嘴上说着想当那只爬回水坑的象龟,脚下却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这片名为东京的泥沼。
路明非忽然觉得,这家伙居然还真有点帅啊。
路明非放下酒杯,开口:源局长。
源稚生回过头。
这顿饭吃完,路明非说,我们就该出发了。明天要下水,今晚得先赶到海上去,提前熟悉海神号的操作。
源稚生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吃完就走。
四个人在榻榻米上碰了最后一杯,把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雨还在下。他们起身,收拾好行装,乘着夜色离开了醒神寺,钻进等在楼下的车里。
车灯切开雨幕,向着海的方向驶去。
源稚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东京灯火,没有回头。
前方是海,是那条通往深渊的路。
而后座上,路明非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那顿名为生如夏花的盛宴,被留在了身后,连同这座城市的所有灯火,一起沉入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