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号脱离船坞的刹那,整个世界猛地安静下来。
六座须弥座的灯火透过水面,从舷窗望出去,只剩一团摇曳的光晕。
随着深潜器不断下沉,那团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像是一盏被吹熄的灯,彻底消失。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海神号吞没。
路明非透过顶部观察窗往上看去,最后的灯光缩成视野中央的一个亮点,周围全是蓝黑色的海水。
一线微光仿佛是从一口倒扣的井口投射下来的,而他们正在这口井里不断坠落。彻底没入黑暗的那一刻,他轻轻地打了个寒战。
虽然他也去过另外一个世界的马里亚纳海沟,但那次是为了封印一只找死的恶魔,像现在这样慢慢下潜他还真没经历过。
“深度五十米,流速稳定,海神号运转正常。”恺撒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种专注的平稳。他一边向水面上的源稚生报告情况,一边熟练地操纵着面前那排阀门和旋钮,动作流畅得像一个驾驶了这条船几十年的老船长。
谁能想到,这个人拿到操作手册才不过两天。
“队长,你确定你不是以前偷偷开过这玩意儿?”路明非忍不住问,“你这架势,看着比我还熟。”
“天赋。”恺撒头也不回,“我们加图索家的人,天生就会开各种机器。”
“包括泡妞用的深潜器?”路明非吐槽。
“那是我爸的天赋,不遗传给我。”恺撒面不改色,“我只继承了他一半的优点——英俊。”
驾驶舱实在不大。海神号外壳十五米长,但驾驶舱只有电梯间那么点地方,四周还密布着阀门、仪表和管道。
路明非和楚子航背贴背坐着,得缩着脑袋才不至于撞头。楚子航把那柄村雨横放在膝上,刀柄正好顶着路明非的后腰。
“师兄,你那刀能不能换个方向放?”路明非扭了扭腰,“再这么顶下去,我还没到海底,肾先没了。”
“忍着。”楚子航语气平淡,“这已经是能放进来的最小角度了。”
“我总觉得能听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响声。”路明非侧耳听了一会儿,“队长,你确定你们家这艘古董不会半路解体吧?”
“毕竟是老设备了。”恺撒说,“重新启用它,就像让一位七十岁的前世界登山名将再次挑战珠穆朗玛峰,老骨头难免处处松动。不过装备部在壳内加了一层记忆金属加固,只要外壳不出问题,别的设备出点小故障没事。”
“在你们意大利语里,‘事儿’的发音是不是跟‘命’一样?”路明非叹气。
恺撒笑了一声,从作战服里抽出一根铝管装的高希霸雪茄。
通常他会用银质的雪茄剪仔细剪去头部,但现在只能因陋就简。
他直接咬掉雪茄头,点燃了。
“驾驶舱就这么点地方,氧气有限啊队长,你还抽烟。”路明非吐槽,“我的血统让我在低氧环境也能活,但你俩不行啊。”
“海神号加装了空气循环过滤系统,烟味很快就会排走。”恺撒吐出一口烟雾,一脸享受,“我们要在海里耗上几个小时,总不能就你瞪我我瞪你发呆吧?”
“...好吧。”
恺撒在抽雪茄,楚子航在擦刀,路明非在发呆——这场景荒谬得像一场普通的旅行,而不是一次通往深渊的任务。
恺撒释放了更多的压缩空气,海神号沉向更深处。
耳边是机械运转和气流呼啸的声音,但在这片噪声里,他们居然还能清楚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日常生活的屋子里总有十几分贝的背景噪音,很少有人注意到;此刻背景噪音归零,心跳声反而被衬托得格外清晰。
“深度三百米。”恺撒报数。
路明非调整着外部射灯。这一层的海水已经没有了浅层的生机,窗外只剩纯粹的、如墨般的黑暗,仿佛宇宙肇始,他们悬浮在空荡荡的世界中央。
“都说外面的压力大,”路明非开口,“压力到底有多大?”
“这个深度,大约是三十个大气压。”恺撒心算了一下,“相当于你身上站满了两百公斤重的女孩。”
“两百公斤重的……那是女孩吗?这比路鸣泽还重了好吧。”路明非没好气,“你不如说我身上站满了一个猪场的猪。”
路明非刚说完,他的脑袋似乎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发现,只有来自小魔鬼生气的哼声。
“那等到了极渊底部,”恺撒大笑,“你身上会站满二十个猪场的猪。”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楚子航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根据测算,极渊底部的压力超过五百个大气压。这片海域每深十米,水压增加一个大气压,而五千八百米,你自己算。”
“师兄,你这种时候就不用给我算账了。”路明非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很可怕,你让我保持一点对未知的敬畏行不行?”
楚子航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擦刀。
恺撒叼着雪茄,操纵着深潜器,在笑声和吐槽声里,海神号继续安静地下沉。
六百米,八百米,一千米。
通讯频道里传来源稚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无奈:“恺撒小组,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得到。”
“怎么样,源局长,”路明非朝通讯器喊,“要不要上来加入我们?给你留个位置。”
“谢谢,不必了。”源稚生沉默了一瞬,“……不过听你们聊天,确实比我想象中要放松一些。”
“那必须的。”路明非说,“下潜这种事,越紧张越容易出事。心态放平,就当是坐了个比较慢的电梯。”
“坐电梯去地狱?”恺撒接了一句。
“队长,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深潜器还在下沉。瓦斯雷的白光切开一小片黑暗,照亮了十米范围内的海水。
路明非透过树脂玻璃往外看,忽然愣住了——一群叫不出名字的银色小鱼排成长队,擦着海神号的外壳游过,被射灯照得通体透亮,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这个深度还有鱼?”路明非惊讶。
“根据测算,陆地上的生物总量只占地球生物总量的不到百分之一。”楚子航说,“剩下百分之九十九,都在大海里。这里是地球上一切生物的故乡。”
“在地球刚凝固之后的几亿年里,大海温热而富含有机物,生物学家叫它‘原始之汤’。这锅汤煮了几亿年,有机物分子碰撞了无数亿次,终于有一次成功的反应发生了——微生物诞生了,那是进化之树的起源。”
“那龙族也是在海里诞生的咯?”路明非问。
“有可能。”楚子航说,“有一种观点认为,龙族原本是海生种族,后来才踏上了陆地。所以选择海底当孵化场,对古龙来说,就像回到故乡吧。”
路明非没有接话。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射灯照亮的、流动的鱼群,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那个沉睡在极渊深处的,那个被路鸣泽称作的存在。
它已经在这个被称为的地方,独自等待了多久?
“在想什么?”恺撒问,难得地看了他一眼。
“在想……”路明非顿了顿,“我们到底要去见个什么样的家伙。”
恺撒叼着雪茄,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管他是什么。反正它要是不老实,你就把它打服。你可是我们组的核武器。”
“你不是说核武器在深海会哑火吗?”路明非说。
“那就祈祷它别哑。”恺撒重新握住操纵杆,“深度一千五百米。继续下沉。”
海神号载着三个人,和那些藏在各自心底的念头,继续坠向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极渊在他们脚下张开,像一张安静的、深不见底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