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坞里超过四十度,空气闷热得几乎不流动。混凝土隔热墙挡不住隔壁动力室锅炉的热量,豆大的汗珠顺着技术人员的额角往下淌,但没有一个人露出不适的表情。
海神号悬在船坞中央,数以千计的电缆与它接驳,几十台仪器围绕它闪动着。
岩流研究所正在做最后的检测,压力测试、电路测试、推进系统试运转,呼喊声此起彼伏,混着机械运转的低鸣,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
路明非盘腿坐在船坞的角落里,旁边是同样盘腿而坐的楚子航。
两人都换上了防水的作战服,黑色的面料贴身,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金属网膜,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楚子航低着头,反复擦拭着手中那柄村雨——上一道油,打磨一道,再擦拭一遍,循环往复。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这么做,那是装备部用超合金一次铸造成型的复制品,刀刃远比传统工艺锻打的刀坚韧,即便受损,装备部不到一天就能打出一柄新的。
但他依然在擦,仿佛听着磨石在刀身上摩擦的声音,他才能渐渐平静下来,就像做瑜伽的人听着山水之声,觉得自己与天地合二为一。
恺撒没有跟他们坐在一起。他站在检测平台上,大声吩咐着技术人员,白色的船长制服早已脱掉,露出肌肉分明的上身,金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时而皱眉,时而竖起大拇指,时而笑着拍拍技术人员的肩膀,把中文、英语和这几天新学的几句日语口头禅混成一锅杂煮。
路明非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个意大利男人在人群里如鱼得水,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他喜欢那种感觉。”楚子航望着恺撒的背影,难得地评价了一句,“团队合作,汗流浃背,自己在一群人里很重要。可我俩不能给他这种感觉。”
“你是会长,他也是会长,区别怎么这么大。”路明非说,“你从来不往人群里钻,到底是怎么管狮心会的?”
“我从不管理狮心会,管理狮心会的是兰斯洛特。”楚子航淡淡地说,“他叮嘱我少说话。因为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没有恺撒能说。他天生就是领袖,随便翻《圣经》找段话都能说得慷慨激昂。”
“兰斯洛特说,如果我不说话,会给人留下我不屑于多说、是个行动派的印象;可如果我说了又没有恺撒说得好,那狮心会就在这一项上丢分了。”
“真心机啊。”路明非感慨,“可被自己的副会长这样评价,师兄你不觉得伤自尊么?”
“因为是事实,所以不觉得。”楚子航顿了顿,“其实我很佩服恺撒。无论何时都有目标,很少畏惧,从不气馁。人是能选择自己怎样活着的,恺撒就是那种要求自己像英雄一样活着的人——不因为他出身加图索家,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意志。”
楚子航说完,忽然看了路明非一眼,缓缓开口:“你倒是有资格说我。高天原的事务,目前不也都是茨木童子在管么?”
路明非的动作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
他管理高天原的方式……确实和楚子航管理狮心会如出一辙。
凯撒天生是领袖,喜欢一头扎进人群里,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而他和楚子航,都是那种把事务丢给可靠的下属、自己落得一身清闲的人。
高天原的政务有茨木童子打理,狮心会有兰斯洛特打理——他俩谁也没比谁强到哪儿去。
“……咳。”路明非干咳了一声,移开目光,“那什么,师兄,你擦刀,你继续擦刀。这个话题咱们翻篇。”
楚子航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擦刀,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船坞里燥热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机油和金属的气息。
这时,耳机里忽然传来电流的嘶啦声——通讯频道开始测试了。
这是任务开启的信号。路明非和楚子航同时坐直了身体,检测平台上的恺撒也按住了右耳的无线耳塞,朝技术人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整个船坞迅速安静下来。
沉重的呼吸声之后,施耐德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恺撒小组注意,龙渊计划即将开启。现在我在加密频道里说的话,只有你们三个人有权知道,对日本分部保密。收到请回复。”
“收到!”三个人同声说。
“你们即将潜入极渊去定位那枚龙类胚胎。这个任务可能很简单。定位,确认,然后返航。但一切任务都可能出现意外。极渊对人类至今仍是谜,你们可能面对各种意料之外的情况。”
“绝大多数情况你们能自行判断处理,只有一种情况例外——如果你们看到门,或者类似门的东西,绝不能靠近,绝不能进入,无条件返航!”
“门?”恺撒皱眉,“极渊里怎么会有门?”
“不要问,只需牢记。”施耐德的声音极其严厉,不容置疑,“门在这次行动里是禁忌的词汇。如果看到门或类似门的东西,无条件返航!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恺撒虽然满腹疑惑,但没有追问。
“下潜过程中,主要由源稚生跟你们保持联系。具体的注意事项,他会向你们详细说明。祝你们好运。”
施耐德顿了顿,声音缓了一些,“楚子航,下潜前记得给你妈妈发封邮件。她昨天写信给诺玛,说好几天没收到你的邮件,联系不上你,有点担心,还说要送诺玛化妆品,请她帮忙去宿舍里找找你。”
楚子航愣了一下:“她真的每天都看我写的邮件?”
“大人不该觉得自己看透了孩子,孩子也别轻易觉得自己看透了大人。”施耐德说完这句,切断了通讯。
短暂的静默后,频道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源稚生,清晰而平稳,带着一丝属于现场指挥官的沉肃:“恺撒小组,这里是源稚生。施耐德教授交代的事项,我再向各位确认一遍。”
“本次下潜,任务目标是定位那枚龙类胚胎并确认其状态。如果你们在极渊中看到门,或任何类似门的东西,必须无条件放弃任务、立刻返航。这是施耐德教授亲自下达的硬性要求,没有例外。”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说实话,我并不完全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条规矩。但既然这是本部教授的要求,我作为现场指挥官,请各位务必遵守。深海之中,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预料的。多一条底线,总归是多一重保障。”
“明白。”恺撒回应,语气简短。
船坞里重新安静下来。恺撒一手撑住栏杆,从检测平台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走到路明非和楚子航面前:“检测快完成了。你们准备好了吗?我还需要几分钟去换作战服。”
路明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头看向那艘悬在船坞中央的海神号——那台即将载着他们沉入极渊的钢铁之躯。
它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头蛰伏的深海巨兽,静静地等待着张开它的嘴。
“准备好了。”路明非说。
海神号的舱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幽深而狭窄的内部空间。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先后钻进了那台即将带他们沉入极渊的钢铁之躯。
舱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锁定的声响,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隔绝在外。
船坞里,源稚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舱门,目光幽深。
他站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