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纳屏幕上的红点还在增加。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每一个都在搏动,每一个的节拍都渐渐趋于一致。
数以千计的心跳,在废墟之下,敲打着同一个鼓点。
“四千……五千……”恺撒盯着屏幕,声音干涩,“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头顶那座被肺螺覆盖的巨大物体,动了。
数以百万计的肺螺一层层剥落,像整座建筑在蜕皮。暴露出来的东西,让三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
它不是巨舰。
或者说,它曾经是。近百米长的钢铁身躯,如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表面被肉质结构覆盖,午餐肉一样的颜色,密布着肌腱和筋膜一样的组织,还在轻微地蠕动。
半截插入海床,半截暴露在外。肺螺们把口器咬进这团巨物的身体,不断地进食、交配、繁殖。
它的表面裂开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深处,隐约可见钢铁的残骸。
“列宁号。”楚子航低声说。
“这是怀孕了吗?”路明非不负众望的来了句烂话。
“沉船被胚胎占据了。”楚子航说,“胚胎把钢铁转化成了它的一部分。你们看,没有被肉质覆盖的部分,钢铁里能看到血管的痕迹。”
“有人杀了它。”恺撒忽然开口。
“它明明还在动!”路明非说。
“它还有生命力,但它已经不可能孵化了。”恺撒说,“有人杀了它,用它作为祭品。你们看下面。”
路明非从下方的观察口看出去。
在肺螺堆积的地方,列宁号生出粗大的血脉,贯入海床。
血液从列宁号流向整座城市,像是滋养这座死城的泉水。随着震动的加剧,海床正在开裂,黑色的缝隙里,是黏稠的黑色血浆。
炼金术方面,凯撒和楚子航都只是入门级别,而路明非擅长的是另外一种体系的炼金术,不做比较。
但谁都看得出,这是类似黑魔法祭祀的血腥炼金术。
列宁号里流出的龙血,灌溉着这座古城。这座摇晃的古城,正在苏醒。
“真悲哀啊。”恺撒轻声说,“高高在上的王,在更强大的王面前,终究也只是血腥的祭品。”
什么东西需要用一条古龙的血去祭祀?龙血哺育出的,又是什么魔鬼?
路明非盯着那片从列宁号延伸出去的血脉网络。
血脉的走向,那些符文般刻在废墟上的纹路,让他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凉意。
那些东西,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什么。
那感觉极微弱,来自他递出去的那片鳞甲。
路明非的呼吸不动声色地放缓了。他垂下眼帘,凝神感应。
那枚鳞片正在海水中移动,速度很快,笔直地朝着列宁号的残骸而去。
酒德麻衣。
恺撒和楚子航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外面的废墟和屏幕,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一瞬间的走神。
他“看”着她接近那团蠕动的巨物,看着她从一个舷窗中伸手刺入,如同刺穿败革,看着她切断一根肉芽,钻进船体内部。
然后,他感觉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在列宁号的腹腔深处,在那些已经被龙血淹没的钢铁通道之间,有一个极小的、极安静的信号。
那信号不同于外面这成百上千个狂躁的心跳,它微弱,却稳定,像一颗在深渊里悄悄跳动的火种。
那就是一颗龙类的“茧”。
路明非屏住了呼吸。
他能感觉到酒德麻衣正在接近那个信号。他能感觉到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他能感觉到……
她抓到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那枚鳞片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随即是海水倒灌的涌动声。酒德麻衣正在离开列宁号,带着那个东西。
他看不清那东西的模样,只能感觉到一个很小的、半透明的轮廓,像是一颗种子,又像是一个蜷缩着的孩子。
茧,到手了。
路明非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路鸣泽要的东西,拿到了。
这座城市正在苏醒,它的苏醒会吞掉这片海域里的一切。
但现在,茧已经出去了。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管这片深渊里还会钻出什么东西,至少有件事办成了。
他把路鸣泽的宠物安全带了出去,也把酒德麻衣安全带了出去。
在这片深渊里,这是唯一一件他能确定的好事。
“路明非?”恺撒的声音传来,“你在发什么呆?”
“没什么。”路明非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有点怂又有点无奈的表情,“就是觉得……这地方,越来越不像是我们该来的地方了。”
“废话。”恺撒说,“但任务还没完成。楚子航,硫磺炸弹状态?”
“已解除安全栓,随时可以发射。”楚子航说,“但问题是,目标在哪里。”
他顿了顿。
“或者说,目标是什么。”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瞬。
外面,列宁号的血脉仍在输往整座城市,废墟的摇晃越来越剧烈。
而在那片摇晃的废墟深处,在那些同步搏动的心跳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睁开它的眼睛。
同一时刻,须弥座。
源稚生站在最高处。四面八方的探照灯打在他身上,风组的直升机群、火组的水警船群、林组的渔船群,都围绕着山组所在的浮动平台。
直升机拉开了舱门,船头站满了黑衣的年轻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源稚生。
“诸君!”他四下环顾,声音在海面上远远地传播出去,六座浮动平台都在播放他说的话。
“拜托了!”
他深深地鞠躬。
他本该说出激荡人心的誓师辞,但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这一切都太沉重了,几乎要压垮他。蛇岐八家的历史,埋葬神的海底城市,消灭猛鬼众的雄心,终结暴力的理想,此时此刻全都扛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但他这只负重的平塔岛象龟,已经很累很累了。
“哈伊!”数千人一齐鞠躬。
船上的伪装都被揭去。三联速射炮、大口径对舰用机枪和鱼雷发射管都暴露出来。
渔船群以螺旋形布下深水炸弹,形成完备的防御网。
樱走到源稚生背后:“极渊中发生3.2级轻微地震。神葬所正在苏醒。”
“祖先们果真没有彻底死去啊。”源稚生轻声说,“这些年,他们无时无刻不想逃离禁地,重新回到人世间吧?”
“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樱说,“我们已经作了完全的准备。我们还有绘梨衣小姐。”
源稚生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忽然想起了路明非。
想起那个在玩具店里给他们做面条的年轻人,想起那个在醒神寺里空手接住楚子航掷出的刀的年轻人,想起那个此刻正被困在八千米深渊里、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的年轻人。
他很快就会亲手把他们永远留在这片海里。
“从神葬所上浮到海面还有一些时间。”源稚生说,“你去休息一下吧。我继续跟下潜小组通话。”
“诺玛系统不断地呼叫辉月姬系统。”樱说,“辉月姬正用各种方法伪装在检修中。短时间内,施耐德没法确定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他总会反应过来。”
“已经不重要了。”源稚生的声音很平静,“今夜过后,蛇岐八家和秘党的联盟就结束了。一个小时之内阻止他和海神号建立联系就好了。”
“明白。”
樱离开了。
源稚生独自站在最高处,听着脚下的海浪声。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动他的黑色长风衣。
他知道,今夜注定是流血之夜。
就让它开始吧。
腥风血雨,将从这里,刮向日本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