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本家的人都在海上。
为了这场深海行动,源稚生把本家压箱底的人手都调上了船。
风组、火组、林组、山组,数千号人围着六座浮动平台,把东京湾外的海面封得像一块铁板。
本部大楼里只剩下几个值夜班的文员,全日本用来关押高危混血种的疗养院,也只留下最小限度的值守。
按本家的判断,这样够了。那些被关着的“病人”年迈、体弱、服帖,历年评估大多是“低危、可控”。
少几个人看着,出不了事。
夜里十一点,疗养院熄灯已经一个小时。
樱井明没有睡。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借着窗外的月光翻一册旧书,动作很轻,翻页时几乎没有声音。
十几年里,他浇花、扫地、按时吃饭,向每一个护士鞠躬,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是这所疗养院里最省心的那个。
护士们说起他,总要用“可惜”两个字。
这么温和的年轻人,偏偏是鬼。
樱井明从不反驳。
十一点二十七分,他手背上的印记亮了。
淡灰色的纹路透出光来,像一簇安静的火,从手背一路烧进他这具装了十几年的皮囊里。
樱井明低下头,看着那道光,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很低的地方滚出来,先是压抑的,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崩裂的大笑。
十几年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笑过,也从来没有资格这样笑。
这道印记是哪来的,没人知道。它出现,是白夜初到日本的那阵子。
一个自称“白夜”的人隔着铁窗看过他一眼,只问了一句:
“想出去吗?”
樱井明说想。
“那就等着。”那人说,“等它亮起来的那天,你就不用再演了。”
现在,它亮了。
樱井明站起身,走到墙边,伸出手。
皮肤下面,鳞片翻了出来。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那种温顺的神情已经不见了。
十几年的顺从,从头到脚,一层层剥落。他抬手撕开那面墙的时候,连声音都透着痛快。
砖石崩散,警报在整整一分钟之后才响起来。
这一夜,这所疗养院里,手背上亮起来的人,不止他一个。
走廊里,房间里,地下楼层,一扇扇门从里面被推开。
有人已经龙化,有人还没有,但所有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松弛、痛快,像是卸掉了一副戴了太久的枷锁。
护卫们赶到时,人数少得可怜。本家的人手大多在海上,留下来的这几个,按编制看,只够看着病人们按时吃药睡觉。
“你们在干什么!快回去!”领头的护卫拔出手枪,声音发抖。
回答他的,是一阵笑。
那种笑里没有恨,也没有狂,只是纯粹的、憋了太久的畅快。
然后他们动了。
出手很快,但不狠,一下一个,把护卫们打飞出去,撞在墙上、树上、花坛里。
没有人死。
只有两个护卫伤得格外重。一个眼角开了裂,一个掉了三颗门牙。动手的不是樱井明,是跟在他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放下拳头,淡淡说了一句:
“上个月我发病,你拿电棍捅了我十七下。我在心里数着的。”
十一点四十分,疗养院的大门从里面被推开。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个白发老太太。她抬头看了看天,眯起眼睛:“多少年了。我记不清了。”
“走吧。”樱井明说。
往哪里去,没有人问。大家都在往外走。往外,就够。
没有人回头。
同一时刻,同样的光,落在日本全境。
蛇岐八家用来关押高危混血种的疗养院、收容所、看护病栋,北海道,京都,九州,本州,凡是那样的地方,都在同一刻亮起了同样的光。
暴乱、破墙、出笼。
放出来的人砸了门,打伤了人,然后四散离去。
奇怪的是,没有一处死人。
出手的人都收着分寸,收得近乎整齐,只有一些护卫伤得格外重。
本家事后查了档案才知道,那几个人,都因为“管教”混血种时下手够狠,得过内部的嘉奖。
至于这是不是有人借着机会算旧账,那就不好说了。
消息像雪片一样砸到海上。
“少主,北海道的疗养院出事了!”
“少主,京都的收容所破了,里面的人全跑了!”
“少主,九州的看护病栋也是!”
须弥座的控制中心里,源稚生一份一份看完报告,脸色越来越沉。
他的手握成拳,指节压得发白,最后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猛鬼众!”他低吼出声,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趁我们全在海上,家里空虚,挑这个时候放人——好一个王将!好一个趁火打劫!”
一屋子的人都不敢说话。
家里为什么会空虚,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是他亲手把人一批一批调上船的。
为了这场行动,本家倾巢而出,留下的那点人手,连平日的一成都不到。
偏偏就在今夜。
电话接进来。橘政宗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稚生,报告我看到了。你先别急。”
“老爹,这是猛鬼众的手笔。”源稚生一字一句,“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我知道了。”橘政宗的语气很沉,“这件事我来处理。海上的事要紧,你别分心。”
“老爹。”
“听我的。”橘政宗说,“把海上盯死。家里的事,交给我。”
电话挂断了。源稚生捏着话筒站了很久,最终把它放回去,转身望向那片漆黑的海面。
家里够乱了,可眼下他能做的,还是只有那一件。
而在电话另一头,橘政宗放下话筒,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还挂着方才那种沉稳的表情,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打转。
这特么哪来的黑锅!?
他给猛鬼众安排的事情,只有一件:让风间琉璃去试探路明非,顺便把消息递过去,离间蛇岐八家和学院的关系。疗养院那批鬼,他动过心思,可他从没想过在今夜动手。
棋手不掀桌子。
是谁?
他把所有能动那批档案的力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本家的叛徒?不可能,看押系统分段授权,能同时撬动全日本所有疗养院的钥匙,本家就不存在。
猛鬼众内部?他手底下的人,不可能背着他做这么大的事。
还有一件事,他格外在意。
无人死亡。
报告里反复出现这几个字。
放了那么多人,砸了那么多墙,打伤了那么多个护卫,却没有一个人死。
这不是暴乱。
因为暴乱会死人。
这是动手的人在刻意收着。
什么样的组织,能让一群被关押了几年到十几年的鬼,在同一个夜里说走就走,还能做到出手不杀人?
他一时想不出来,这让他很不舒服。
不过那种不舒服,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橘政宗靠回椅背,缓缓睁开眼,脸上又恢复了那层温和。
算了。
这些混血种不重要。
不管是谁放出来的,只要能乱本家的阵脚,对他来说就是好事。
而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是一批顶好的实验材料。
逃出去也好,等这场风波过去,让猛鬼众去抓。
一个一个抓回来就是。
茶烟袅袅地升起来,盖住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