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硫磺炸弹确实对付不了这么多目标!”恺撒盯着声纳屏幕。
红点还在往上涌。密密麻麻,像一锅烧开的水。每一个红点都在搏动,每一个红点都是一颗心跳。
“硫磺炸弹已经没用了。”通讯频道里,源稚生的语速比平时快,“唯一的解决方案,是引爆核动力舱。家族通过越洋电话和施耐德教授研究过对策。目前,唯有核爆才能清除所有目标。”
“引爆核动力舱?”恺撒的声音一下子硬了,“装备部硬塞进来的那个?源君,你知不知道那东西炸了意味着什么。千万吨级的核弹。海底地震、海啸,最糟的情况下,能令日本沉没。”
“千万吨级?”路明非嗓子发紧,“那海啸怎么办?油轮都能被卷进海底,深潜器这种小东西……”
“听我说。”源稚生的声音压得很稳,“核动力舱在常规状态下不会爆炸。要引爆它,必须让中子密度超过阈值,也就是说,让它过热。你们激活核动力舱,让它过热,然后立刻上浮。”
“我会用安全索把你们吊出水面,加上路君的言灵,上浮的过程可以缩短到半个小时。它爆炸的时候,你们离爆炸中心已经有四公里远。这种情况下,你们有很大的生还机会。”
“可是海啸……”
“没有那么夸张!那只是一个小型的核动力舱,它在海底爆炸的冲击波,甚至无法到达海面!”
源稚生说,“快,按照我说的做。你们只有冒这个险了。让尸守群冲出地面就来不及了,它们的速度,会远比深潜器快!”
“尸守?”路明非一愣,“尸守是什么东西?”
“传说中的东西。”恺撒盯着观察窗,“龙类的尸体,死后很多年都不会腐化。龙族用炼金术炮制同类的尸骸,用它们充当城市的守卫者。这是禁忌的技术。”
“一直到古埃及,人类还在试图用同样的技术炮制法老和贵族的尸体,可他们只能保存尸体,保存不了神经和肌肉的活性,所以造不出真正的行尸。”
他顿了顿。
“如果这是龙族的城市,那地基中间,一定竖直地埋葬着尸守。胚胎的血让它们苏醒了。”
恺撒的声音发沉,“该死。一定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列宁号带着胚胎冲进这片废墟,就是要激活这座古城。”
“我靠。”他捂住额头,“我本来以为我们这趟是探险片,后来发现是科幻片,现在直接进僵尸片了。有没有人考虑过主角的感受啊。早知道是僵尸片,好歹带点桃木剑和黑狗血啊。”
“能供你吐槽的时间不多。”楚子航说,“源君说得对。不解决掉尸守,我们也没有机会逃。目标太多,硫磺炸弹没用。威力足够的,只有核动力舱。”
“如果施耐德教授也是这个意思,”恺撒说,“那我们没什么选择。”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一个人怎么都好。这片海沟里,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他有把握。
可这艘船上还有恺撒和楚子航。
他没有把握,在那种乱局里,能同时护住这艘已经漏了一半空气的船,和船上的两个人。
他没打算拿这两个人的命,去赌自己的本事。
“楚子航,你负责激活核动力舱。我驾驶海神号,在列宁号的上方把它投下去,然后立刻上浮!”恺撒说。
“那我呢?”路明非问,“我做什么?”
“你负责一件事。”恺撒看了他一眼,“录一段音频。如果我和楚子航谁出了岔子,让源君把那段音频,当遗书。”
路明非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队长,”他最后说,“你这话说得,真不吉利。”
“海底这地方,本来就不吉利。”恺撒已经转了回去。
楚子航接入了核动力舱的电控系统。
要让反应炉过热,得先把核动力舱从安全锁里解放出来。解锁的权限,挂在一串密码后面。
驾驶舱这头,键盘声密得像雨点。
恺撒的十指快得看不清。他记得,那串密码是他自己设的。
一串字符敲进去,回车,屏幕上跳出一个红叉。删掉,再敲,又是一个红叉。
“怎么回事?”楚子航问。
恺撒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半秒。
“……我他妈忘了。”
“密码不是你自己设置的么?怎么会忘记?”
“设置密码是在那个喝了酒的晚上。”
恺撒说,“我当时记得,我把诺诺的生日设成了密码。可现在怎么输都不对,无论年月日的排序,还是日月年的排序,都不对。”
“这种密码也太好猜了吧?”
“强动力源的密码,原本就是个确认步骤而已。谁会偷偷钻进海神号玩强动力源?蛇岐八家有几十个人,昼夜不停地守着它。”
“……行了。”楚子航收回视线,指节在键盘上敲得更快,“用不着密码了。密码是启用强动力源用的,我要的是它过热。暴力破解核动力舱的安全保护,要什么密码。”
几秒钟后,屏幕上的红字翻成了绿字。
“成功了。我跳过了密码步骤。”楚子航说,“核动力舱正在过热。随时可以投掷。”
“好极了好极了!”恺撒把雪茄咬回齿间,双手推上操纵阀,“现在,准备起航!”
按照源稚生的计划,安全索和路明非的言灵会把海神号强行吊出水面。
上浮八公里,只用半个小时。
而按正常流程上浮,他们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
上浮速度快了三倍,压力的变化也就快了三倍。这对深潜器的外壳和管道阀门,是巨大的考验。
恺撒把弱动力源的输出阀门推到最大。锂电池组以最大功率向螺旋桨供能,所有气密舱同时排水。
“投掷。”楚子航按下了按钮。
海神号轻轻一震。核动力舱脱开船体,向着下方的废墟坠去。
透过观察窗,它沉得很慢,越来越小,最后被那片暖红色的海水吞掉。
下方的废墟里,千百只黑色的风铃在海流中起伏。它们一只都没有响。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活路和死路,都系在头顶那根安全索上了。
海神号开始上升。深潜器挣脱了潜流,进入上升水流,如同一只振作起来的飞鸟,扶摇直上。
管道里的气流高速流动,吹出风笛一样的声音。路明非和楚子航把自己死死扣在座椅上。路明非松开了按在舱壁上那只手,现在还不是使用言灵的时候。
升到一半的时候,耳机里响起了恺撒的声音。
他大概忘了关公共频道。也许,他根本就没打算关。
“诺诺,这是我的第一版遗书。很大的可能,它会在半个小时之后被删掉。但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那说明它不幸地生效了。”
“求婚是求了的,却始终没带你回家见过我的家人,也许会给你留下诚意不足的感觉。可我的家人都是一帮混账,如果可能,我希望你一辈子别见他们。“
“我听说你的家人也都是混账,所以我也没有要求去见他们。但如果你愿意让我跟他们碰面,我心里其实非常愿意。我甚至想过,要表现成一个中国式的女婿,穿唐装,提火腿和鸡蛋去拜访,虽然说真的,那在我看来要多蠢有多蠢。”
“说真的,我有点婚前恐惧症。我上高中时爱过一个女孩,是英国王室第三顺位继承人的未婚妻。我厌倦她的那一天,是我忽然发现自己彻底了解了她。我盯着她的嘴,就能猜出她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我不想有一天,也那样对你。”
“可你不一样。我从来猜不中你。越猜不中,越想猜。你是个巫女,你有无数种可能。我不想厌倦你。我遇到你的时候,你美好得就像光。如果你因为跟我在一起而暗淡,那是对光的侮辱。”
“我知道你们中国人有冥婚的习俗,但我不希望你搞这种可笑的事。婚礼的服务我已经付过钱了,别浪费它。请替我环游世界吧。带一件红色的男式唐装,在你站在斐济的小岛上时,把它晒在旁边的晾衣绳上,看着它在那里被风吹着,就当我和你一起看过那片落日了。”
“如果世界上真有灵魂,那时的我就会克服恐惧、满心欢喜。因为我把我最好的时间,留在了你的记忆里。而我,永远不可能厌倦你。”
“爱你的,恺撒·加图索。于日本海沟深处。”
“你们能不能别无聊到偷听别人的遗书。”恺撒转头说。
“我知道这不太礼貌。”楚子航说,“但你的文笔确实很好。虽然用词有时候不准。”
“要追中国女孩,不努力学习中文怎么行。楚子航,你不想也录一段?或者,你们中国觉得留遗书不吉利?”
“我已经录了。没在公共频道,所以你们没听到。”楚子航说,“很短。可以回放给你们听。”
他按下回放键。
“爸爸,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请勿追查我的死因,不会有结果,也不重要。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人逼迫我。”
“请照顾好妈妈,不要让她太难过。我知道妈妈和你有过协议,为了我不生孩子,但以你们的年纪,生育应该不成问题。生个孩子,会让她和你都更开心。这些年,谢谢你的照顾。我知道你为我骄傲。”
“你的遗书,居然是留给继父的。”恺撒说。
“其实没什么想跟妈妈说的。她没有血统,不会明白我们做的这些事。说些煽情的话,只会让她反反复复地听,反反复复地难过。”
楚子航说,“我继父是个很理性的人。他会想办法劝妈妈再生一个。那样,他们都不会寂寞了。”
“想到有人取代自己的位置,一家人开开心心的,你不会难过么?”路明非问,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酸。
他的父母又在哪呢?
“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楚子航说,“也没什么好难过。”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笛声在管道里低低地响。
“你呢?”恺撒忽然开口,“不录一段?”
“想过。”路明非抓了抓脑袋,“可是没想明白,要录给谁听。”
因为路明非觉得自己是不会死的,但如果真要录一封遗书,他希望留给许久未见的父母。
恺撒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把声音放低了些。
“录一段吧。”他说,“在核弹和深海的双重威胁下,弑神者也活不了吧。总得留一句话。”
路明非看着他,凯撒冰蓝色的眼睛透露着认真,人格魅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我不会让你们死在这里的。”他说,“我可是鼎鼎有名的弑神者啊,怎么会让队友死在这里呢。”
没有人接话。管道里的风笛声,低低地响着。
恺撒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把雪茄咬回嘴里:“好。那出去以后,我可要跟人吹牛了。就说我这条命,是弑神者保下来的。”
“先祈祷这船别散架吧。”路明非说。
“乌鸦嘴。”恺撒说。
楚子航也笑了,“我相信你。”
这句话,顺着通讯电缆,飘上了海面。
须弥座的最高处,风很大。
源稚生叼着烟卷,靠在栏杆上,从头到尾,把海底深处传来的每一句对话都听完了。
他听过恺撒的遗书,也跟着听完了楚子航那段很短的、念给继父的话。他还听见那个年轻人,什么也没有留。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不会让你们死在这里”。
他信,也不信。
他见过那个年轻人做到不可能的事,但真的有混血种能在核爆和深海的双重压力下活着吗?
源稚生不知道。
海上没有月亮,只有须弥座的灯,在浪里明明灭灭。
源稚生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另一句话。
每一件事都是打仗,永远逼自己站在悬崖边缘。
这一次,悬崖边上站着四个人。
而准备把他们推下去的,从来不是那片深海。
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很久之后,他才把烟按灭在栏杆上,用了很大的力气。
海面上黑得像一口井。
只有那根安全索,在黑暗里绷得笔直,一寸一寸地,把那艘深潜器从井底往上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