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黑,比船舱里黑得多。
尸守的洪流还在他身边往上涌,金眼睛一串一串掠过去,没有一只看他。
路明非沿着列宁号的残骸往下走,头灯在浑水里切出一小截光柱,走出十几米,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海神号悬在他头顶,灯亮着,像海沟里挂着一颗星。
他看了两秒,开口了。
“源稚生。”
还是他的声音,调子却变了。
刚才在舱里,那个声音里还带着笑;现在一点笑都没有了,平得像水面。
“现在收索,”他说,“直接把他们拉上去,不要等我。”
频道里静了两秒。
紧接着,海神号和须弥座一起炸了锅。
“路明非你疯了!”恺撒的声音第一个撞出来,撞得话筒直颤,“这样没有人能接应你!你把自己留在下面,谁都接不了你!”
“你这完全是在送死!”楚子航也难得失态,声音沙哑的说。
“源稚生!我是队长!收索的事,我不同意,你听见没有——”
须弥座上,风很大。
听见这句话的人都愣在原地,绞盘平台上没有一个人动。
源稚生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的声音一下扬了起来,火气压不住:“路君!没有潜水器,你点着了它也回不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突然有些讨厌路明非了,讨厌他这种不把自己生命当回事的行为,同时又有些羡慕,羡慕他的勇气。
耳机里,吼声还在撞。路明非没有接话。
他还在往下走,头灯的光柱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两秒钟后,源稚生控制好了情绪,把声音压平了。
“怎么做。”
“我会用我的言灵,让潜水器上浮。”路明非说,“你们在上面给我往死里拉,把他们拉上去。安全索全速收,一台绞车不够就上两台。”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到根本不像是在说一件去赴死的事。
顿了顿,他补了半句,语气轻得像是谈一笔买卖:“要是成功了,我就不计较你们蛇岐八家在潜水器里留后门。”
源稚生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们知道。潜水器被做过手脚的事,他们居然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可如果知道,他们为什么还要下潜?
耳机里,路明非似乎是知道源稚生在想什么,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因为总得有人去做啊。”路明非说,“不然会死多少人?”
“在群体的生命面前,个人的生命,反而无关紧要了。”
顿了顿,那个轻快的声音又回来了:“放心吧。我可是传说中的弑神者啊。我是不会死的。”
须弥座上,安静得吓人。
乌鸦张了张嘴,没出声。夜叉盯着海面,脸绷得像铁。樱站在源稚生身后半步,看着他的侧脸。
她跟了源稚生很多年,见过账本上一行一行的血债,也见过家训里冷冰冰的条目,可她没见过这个。
一个二十来岁的人,把去死这件事,说得像如此轻松。
居然真的有人,能做到这样的伟大和无私吗?
“路君。”源稚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原来你从前几天就开始布局了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想起了那碗草药。
前几天,路明非熬了药,一碗端给楚子航,一碗端给恺撒,看着他们喝下去。
现在,那两碗药成了锁。楚子航的伤,恺撒的伤,再加上“伤员不得下海作业”这几个字。
8600米的海底,能下去的人,只剩一个。
“你就当我是个卑鄙小人吧。”路明非笑着说。
源稚生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听筒握紧,过了两秒,转过身,冲绞盘平台上的人喊:
“收索——全速!”
绞盘吼起来了。三台绞车一起转,海面上那根索一寸一寸缩短,钢索绷得笔直。
海神号在底下震了一下,开始上升。
舱里,恺撒扑到通讯面板前喊了句什么,又骂了一句,声音全撞在钢铁上。
楚子航站在下方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
头灯的光点越来越小,方向没有变过,一直往下。
路明非还在往下走。他绕过一根横倒的钢梁,再往前,核动力舱就趴在前面的废墟里,一动不动。
他得走到它底下,掀开金属板,把那串密码一个一个敲进去。
敲完之后,火会从海底升起来。
信号开始断断续续了。
先是沙沙的杂音,然后一句话进来,要断成两截。
又过了一会儿,源稚生的声音从杂音里挤了进来。
“路君。”他说,“如果你死了,蛇岐八家全体会在你的坟前献上一束玫瑰的。”
他说的很郑重,这是蛇岐八家的最高礼仪,他代表蛇岐八家的少家主做出了承诺。
沙沙声底下,那个声音透出来,断断续续,可还带着笑。
“玫瑰太贵重了。”路明非说,“还是用野草来纪念我吧。”
然后,路明非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路明非?”恺撒对着话筒喊,“路明非!”
没有回答。
“路明非!你说过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的!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海神号在上升。
深度仪上的数字在掉:八千,七千五,七千。
恺撒喊到嗓子哑了,回答他的只有水声。
他慢慢松开话筒,退了两步,坐回座椅里,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起一伏。
第八分钟早就过了。
楚子航的秒表还开着,表针一格一格地走。
他看了一会儿,按停了它。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涌上来,隔着钢铁,隔着几千米的海水,稳稳地托住了海神号的船壳。
那股力气不轻不重,一路跟着它,往上送。
没有人看见那东西是什么形状,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是什么。
索往上拉,言灵往上托。海神号在黑水里越升越快,把8600米的黑暗一层一层甩在身后。
底下再没有光,也再没有声音,只有那股托举的力气,一直没有散。
海沟的最深处,路明非还在往下走。
他要在海底发现一个大家伙,他不清楚蛇岐八家有没有对付这个大家伙的方法,但他知道,要是让这个大家伙跑到沿海城市里,死去的人将不计其数。
所以,就在这里解决它。
没有一丝光芒的极渊,燃起了金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