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索把深潜器往上收的时候,那一点灯光在黑暗里越缩越小,很快就看不见了。
黑暗重新合拢过来,只剩下路明非身上那层金色还亮着。
他站在原地,一直听到收索的动静彻底走远,才把视线从头顶收回来。
他转身朝废墟深处走。走出没几步,手背上就有白色的鳞片翻了出来,一片压着一片,顺着手腕往上爬,爬过小臂,爬过肩膀,沿着脊背一路铺下去。
路明非一边走一边把右手抬到眼前看了一眼——五根指头的前端全都换成了爪尖,白得发亮。
他把五指收拢,又松开,然后把手放了回去。
光跟着他亮了起来。
金色一层一层加重,到最后成了白,白中透出神性的光泽,把他走过的一路都照得亮如白昼:塌了半边的石塔,倒伏的柱子,泥里露出来的一片片骨骸,全都从黑暗里浮了出来。
八千六百米的海底从没有过太阳。
但现在有了一个,正走在废墟中间。
顶上那片洪流停了一停。原本那些尸守本来正成群结队地往海面上赶,但现在,成千上万双金色的眼睛齐齐转了回来,钉在光里那个人身上。
过了几息,整片洪流调转方向,黑压压地压了下来。
第一只冲进光里的尸守,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散掉了。
裹在身上的那层胎衣先碎,接着是鳞、是骨头,一层一层剥成灰,灰还没沉下去,就被卷没了。
第二只、第三只收势不及,撞进同一个地方,得了同一个下场。
后面的还在涌,涌上来一层,碎掉一层,没有一只能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线。
路明非连脚步都没有停。
他本来还盘算过,真扑上来这么多东西,得打到什么时候——这下不用盘算了。
核动力舱就趴在废墟深处,黄色的壳子斜卡在两截断柱中间,底下是它坠下来时砸出的坑。
路明非走过去蹲下,掀开底部那块金属板。
板子底下是一排键盘,蓝色的键面在水里泛着幽光。
他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后将神力附在上面。
纸上是恺撒的字,一列数字排得整整齐齐,写得很用力。
他照着按下去。前两段按完,键面还是红的;按到最后一段的最后一个数字,键盘嗒地轻响了一声,翻成了绿色。
壳子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隔着水传进骨头里。
镉棒开始往外退,那口熄掉的炉芯重新烧了起来。舱侧的屏幕上亮起一排数字,开始倒计时。
路明非把手掌贴在壳上按了按,外面是凉的,里面却是烫的。
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袋子里。
回头还得还给恺撒。
然后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黑得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见;按全速收索加上自己的言灵的速度算,深潜器该出水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脚下。
核动力舱底下,是一道竖着裂开的缝,黑得没有底,暗流一股一股从底下涌上来。
爆炸能把这片废墟从头到尾犁一遍。可缝底下的东西要是赶在爆炸之前爬出来,一路浮上去,遭殃的可就是港口和城市了。
他盯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游了进去。
裂缝越往下越窄,两侧的岩壁黑得像被烧过,光往下追了一段,渐渐只剩他身边一小团。
他往下游了几百米,忽然停住。
前面的水,正被什么东西冲开,一次比一次近。
黑暗里先浮上来的是一串锁链。链环一节一节地摆着往上来,锁链的后面,跟着一颗头颅。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它们和外面那些不一样。外面那些尸守是残料,皮肉烂得只剩骨架,靠一层胎膜裹着;这三具是拿纯血龙的遗骸整具炼出来的,暗金色的鳞甲一片压着一片,完整得不像在海底躺了几千年。
每只的脖子上都缠着几圈锁链,链子早朽成了铁色,断头在身后拖着,随着上浮一甩一甩。
三双金色的眼睛齐齐望着上面——从这里再往上,是海面,是港口,是睡着的城市。
路明非攥了攥爪子,迎着最前面那只冲了上去。
那只尸守冲到跟前,张口就咬。
路明非侧身让开,右手贴着它的颌骨往上一滑,五根爪子插进颈侧,往里一合。
一声很轻的脆响,大半被海水吞掉了,那截脖子在他的掌心里断了。
头颅软软地垂下去,庞大的身体却还带着上冲的势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一路翻滚着坠回深处,拖在后面的锁链哗啦哗啦响了一路。
第二只没有咬。它摆尾横扫,那一记要是抽实,人能直接贴进岩壁里。
路明非在半途收住身形,抬起左手,五指一合。
言灵·天御!
方圆几十米的海水陡然重了几十倍。第二只正把尾巴往回带,整个身子猛地往下一沉,暗金色的鳞甲先从脊背塌陷下去,接着整具东西被自己的重量折成一团,翻着跟头坠进底下的黑里,再没有上来。
第三只已经压到了跟前。它是三只里最大的,脖子上的锁链也缠得最厚,链环一节一节磕着,闷闷地响。
它不咬,只是稳稳地往上压,越逼越近。
路明非迎着它冲上去,爪子扬起来,对准它颌下那道鳞缝——
但就在这时候,头顶的水亮了。
起先只是一条线,转眼铺满了整片海。
核弹爆炸了。
路明非瞬间杀死了这一只由纯血龙族制造而成的尸守,随后开始迎接冲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