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把碗里的面都吃完了。
路明非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碗,端起那杯茶,慢慢抿了两口。茶是温的,正好把嘴里的油冲下去。
酒吞把杯里剩的清酒一口喝了,杯子往桌上一放,顺手摸出手绢擦了擦嘴。他往后一靠,两只脚朝车轱辘那边伸了伸,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后半夜的街上很静,路灯的光一团一团的。汤锅上的白气一股一股往上走,把车顶那盏灯罩住一半。
斜对面那家居酒屋的灯笼灭着,台阶上蹲着的那只猫还在那儿,一直没动。车上那碟腌姜,是越师傅开锅前顺手放的,这会儿只剩了两片。
越师傅把两只碗收回去,摞进车里的碗架上。
“吃好了?”他问。
“吃好了。”路明非说,“多谢款待。”
“没事,吃好了就行。”越师傅拿起抹布,从案板这头擦到那头,“以后有空,多来坐坐。”
他一边擦一边说,手上的活一直没停。
“我这摊子开了几十年,来的都是附近的学生。前些天还有一桌孩子在我这儿吃到收摊,说是散伙饭,吃完就各回各家了。”
“这几天学校放了假,学生们都回去了,人一下子少了大半。到了后半夜,就剩我一个老头子守着这口锅。有时候一整晚,说不上三句话。”
路明非点了点头,说好。
酒吞听到这里,忽然往他这边凑了凑,把手拢在嘴边。
“老大。”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您别看他这样,其实他可是个老不正经的。”
路明非转头看了他一眼。
“看见斜对面那家居酒屋了吗?”酒吞朝街对面努了努嘴,“他闲着的时候,常去跟人家老板娘喝酒。要说他俩之间没点什么,我是一点都不信的。”
酒吞话还没说完,一根擀面杖从车后头飞了过来,正砸在酒吞胸口上。那东西弹开,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臭小鬼,谁让你乱说的!”越师傅站在车后头,瞪着眼,“我和人家只是纯洁的酒友关系!”
酒吞挨了这一下,跟没事人一样。他弯腰把擀面杖捡起来,走到车边的水桶那儿,就着水洗了洗,拿布擦干,双手递了回去。
“开个玩笑,越师傅。”他嘿嘿一笑。
越师傅板着脸,把擀面杖接过去,往车后头一插。
路明非叹了口气,伸手把酒吞拉到自己身后,冲越师傅摆了摆手。
“您消消气。”
“我不气。”越师傅把抹布拿起来,往肩上一搭,“我才认识他几天,这小子这张嘴,我算是受够了。”
“熟客嘛。”酒吞在他后头接话。
“谁跟你是熟客?”越师傅瞪他,“欠钱的都算熟客,那我这摊子成什么了。”
路明非赶紧掏钱。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沓钱,递了过去。
“不好意思,越师傅。”他说,“酒吞就是这样,说话没轻没重,您别往心里去。这是今天的餐费,还有他前几次欠您的。他平时出门都带着小弟,自己身上不揣钱,吃面还要您垫着,实在不好意思。”
越师傅看了看他手里的钱,又看了看躲在后面的酒吞。
他把钱接过去,没数,直接往围裙的口袋里一塞。
塞完,他又看了酒吞一眼。
“他每回来,都说下回一起给。”
“那他一直没给?”路明非问。
“一回都没给。”越师傅说,“不过他吃面倒是吃到挺干净的,汤都没剩。”
酒吞在后头咳嗽了一声,说了一句我这不想着一次性给完嘛,说完把脸转向街对面。
看着道歉的路明非,越师傅脸上那点气,到这儿也消了。
“没关系。”他笑了,“我全名叫上杉越。你们可以叫我上杉师傅,也可以叫我越师傅。以后多来吃面。”
“好,以后常来。”路明非说,“多谢上杉师傅。”
他把放在膝盖边的白面具拿起来,重新扣回脸上。
面具边沿那圈金龙鳞在灯底下一闪,越师傅看见了,什么也没问。
路明非朝越师傅点了点头,带着酒吞,转身往街口走。
两个人走了一路,也顶了一路。
“老大,面钱您真付了?”酒吞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那辆车,“连以前欠的也一起付了?”
“付了。”
“那我以后还怎么来啊。”酒吞一脸可惜,“以前账欠着,老头心里惦记我,我什么时候来,心里都有数。现在账一清,我再来,就只是个普通客人了。”
“你再欠,下回挨的就不是擀面杖了,看到那刀子没?在赊账就是刀子飞过来了”
“那也值。”酒吞说,“您看见没有,那一杖砸得多准,正砸在胸口上。老头手上是有功夫的。至于刀子?老大,我酒吞可是连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
“你少说两句吧。”
“老大,您知道这面为什么便宜吗?”
“为什么。”路明非适时说。
“因为他拿我当学生收钱。”
“为什么?你不是学生。”
“他心里当我是。”酒吞说,“这就叫交情。”
“明天还出来吃这里吗?老大。”走了几步,酒吞又问。
“看情况。”
“那就是还来,懂你意思,老大。”酒吞说。
路明非没再接话。风从街口那边吹过来,把汤味吹得很淡。
这几天他心里一直绷着,这一顿面吃下来,人松了一点。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拐过街角,听不见了。
面摊这一边,上杉越把最后两只碗洗了,擦干,码回碗架上。
他把案板又擦了一遍,弯腰把炉子上的火关小。锅里的汤还开着,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拿起布幌子,解下来,叠好,放在车头。
他直起身,往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两个背影已经走远了。一个戴白面具的年轻人,一个背着酒壶的家伙,走一路,说一路,谁也不让着谁。
上杉越看了一会儿,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要是蛇岐八家的黑道,也都是这样该多好啊。”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