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些天,本家上上下下都在忙。
学院要打过来的消息传开以后,院子里天天有人跑进跑出。
本家的会开了一场又一场,少家主一次都没有去。
只有他住的那个院子,安安静静。
前几天,他从海上回来,人就成了这样。
本家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不对劲。可没人敢劝。
源稚生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公务都搬进了房间。文件送过来,他照收照签,签得比谁都快,签完就推回去。有人来请示,他说,你们看着办。
来人还想再说什么,看一眼他手边的酒瓶,就把话咽回去了。
有一回,夜叉趁他不在,把酒瓶收走了。
他回来找了一圈,没找到,就坐在廊下,也没说话。
最后是夜叉自己扛不住,把酒瓶还了回去。
他起得晚,睡得也晚。起来了也不换衣服,就在廊下坐着,自己给自己倒酒。
酒是本家库房里那种一升装的大瓶清酒,倒起来省事。杯子从头到尾就一个,他不换。
廊子外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松。他有时候就看着那棵树,看一下午。
那天的事,他尽量不去想。可闭上眼,那个场面自己就来了:冰山从半空里砸下来,海面上翻起一圈白,人就不见了。
他睁开眼,把杯里的酒喝掉,再倒一杯。
而与源稚生最近忧郁不同的是,绘梨衣最近
这些天,绘梨衣倒是很开心。
她的游戏机里存着一个名字,叫龙君。是她打游戏认识的好朋友。
龙君说过,他在外面有事要办,办完了就来找她玩。
今天早上,游戏机亮了一下。
龙君发来一条消息:这边的事办完了,过几天来找你玩。
她把这条消息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读完,她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转完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得拖鞋都飞出去一只。
她抱着手机,想回点什么,想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她想问他哪天来,字打到一半,又删了。
他说过几天,那就是过几天。
她打开衣柜,把三件巫女服都抱出来,摊在床上,挑了又挑。
最后挑了她最喜欢的那件,摊平,把袖子上的褶子一道一道抹掉。
抹完,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根新发绳,放在衣服旁边。衣服她没折,挂回了衣柜最外面。
她本来想跑去告诉哥哥一声。
走到哥哥的院子门口,她停住了。哥哥坐在廊下,背对着门口,手边放着一个酒瓶。
天快黑了,他没有开灯。
绘梨衣站了一会儿,慢慢退了回来。
傍晚,乌鸦和夜叉蹲在院墙外面。
这几天,两个人轮着往这个院子跑,每次到了门口,都不敢开口。
今天,两个人商量好了,说什么也要把话说出来。
“你先说。”乌鸦说。
“你脑子好,你说。”夜叉说。
“这种事不用脑子,用胆子。”
“那就更该你去,你胆子大。”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胆子大。”
廊子底下,源稚生把这两句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两个有什么事吗?”他先把话说了,“如果是本家的事情,请先让我喝完再去。”
“不不不。”乌鸦赶紧摆手,进了院子,走到廊下,把声音压得很低,“老大,不是本家的事,是白夜组的事情。”
“白夜组?”
源稚生转过头来,把手里那杯酒稳稳放回了托盘上。
这一天,他倒酒的手都是懒的,这一下,一点都不懒了。
“老大,我们最近发现白夜组的人特别活跃。”乌鸦说,“我让人去查了一下,才发现,白夜组名义上的那个老大,白夜,出现了。”
“他最近带着他的小弟们抢了不少地盘。”夜叉往前凑了一步,“新宿那边有三条街,半个月里陆续换了管事的人,全是他的人。但该走的流程都走了,咱也挑不出毛病。”
“我们的人去看过。”乌鸦接上,“账本摊开让我们看,一笔一笔都记着。该备案的备案,该交的交,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夜叉把话接过去,叹了口气,“查完那天,我在街口站了半天,硬是没想出来该抓他哪一条。”
“还有人说他的好话。”停了一下,夜叉又补了一句,“有几家店的老板私底下讲,换了白夜组以后,交的比原来少。”
“底下的人向着他们。”乌鸦说。
“这个白夜,什么来头?”源稚生问。
“查不出来。”乌鸦说,“唯一查出来的情报,就是他喜欢带着一张白底金纹的面具,底下的人见了他,都喊白夜老大。”
“今天下午还有人看见他。”夜叉说,“在歌舞伎町那边,带的人不少。”
源稚生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松,想了一会儿。
这些天里,他头一回有一件事,想亲自去看看。
然后,他站了起来。
这一站,这些天那股颓废劲,一扫而空。
乌鸦和夜叉都愣了一下。这几天,他起身总是慢吞吞的。这一次,起得又快又稳。
“走。”
他进屋把那件风衣抓了出来,往肩上一搭。那是少家主的风衣,本家上下都认得。
“带我去见他。”
“现在?”夜叉问。
“现在。”
两个人赶紧跟上。夜叉跑了两步,回头看见廊下托盘上还摆着酒瓶,想倒回去收。
“放那儿。”乌鸦头也不回。
“哦。”
那天夜里,本家门口的车往新宿开去。
车上,乌鸦从副驾回过头,看了一眼后排。少家主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风衣搭在腿上,人坐得直直的。
廊下那半瓶酒没人收,第二天早上,还搁在托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