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先生。”源稚生忽然说,“能陪我到处走走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大半夜的,刚谈完地盘,这位少主忽然要散步。
要么是想套话,要么是刚才上厕所时问了什么,要么就是单纯不放心,想把他带到亮一点的地方看个仔细。
他把这几个念头一个个过完,脸上一点没露。
“当然可以。”他说,“源先生,我们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仓库。
后面跟着四个。酒吞走在最左边,手插在兜里,腰上的酒壶一晃一晃。
夜叉、乌鸦、矢吹樱落在右边,队形不紧不慢。
仓库门口那盏工地灯把他们几个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出一段,影子就散开了。
旧城区没什么灯。
路是水泥的,坑坑洼洼,下雨积下的水还没干,一小片一小片地反着光。
两边是关着门的铺子,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海报,风一吹边角就掀起来。路边的木箱堆得歪歪斜斜,箱角露出来的钉子锈成了暗红色。
路口的红绿灯还亮着,红的绿的一遍遍换,没有一辆车过来。
远处港口那边吊机的轮廓立在天上,慢慢转着,偶尔有一道白光照过来,扫过屋顶就滑走了。
海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铁味。
港口那边传来一声汽笛,长长的,把街上的安静划开一道口子。
旁边一栋两层小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动了一下,那点光很快就灭了。
“这地方你打算拿下做什么。”源稚生问。
“做仓库。”路明非说,“这边离码头近,白天卸货,晚上空着,正好办擂台。”
“租给谁。”
“谁出钱租谁。”
“你们跟火山组打了多久。”
“三个月。”
“赢了几场。”
“今晚这场之前,四场。”
“输的那场呢。”
“输了半条街。”路明非说,“后来买回来了。”
两个人走在前面,说得像在聊天气。
路明非一边说一边在留意身边的人。
源稚生走路不快,肩膀往下压着,风衣的领子立起来,隔几步就抬眼看一下街口。
他不是在看路,他是在看有没有人。
这副样子累得很,像是很多天没睡好。
走过一条巷口的时候,源稚生忽然动了。
这一拳没有打招呼,方向是路明非的脸,正对着那张面具。
路明非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快。
手臂横着抬起来,正接住这一拳。
碰。
这一声很闷,也很硬,四米开外都能听见。
那不是肉打肉的响声。
两个人的袖子被震起来一下,源稚生退半步,脚下把水泥地蹭出一道印子。
他没停,第二拳紧跟着就到了,这一拳更快,直奔肩膀。
路明非没有接,往旁边错了半步。
那一拳擦着袖子过去,砸在他身后那面墙上,砖灰扑簌簌往下掉,墙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坑。
路明非把手臂放下来,揉了揉手腕。
“源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他慢悠悠地问,“就算是本家的少主,也不能随便对没坏规矩的帮会下手吧。”
源稚生的眼神凝住了。
“你是混血种。”
“这不很明显吗。”路明非笑了一声,“要是普通人,这一拳下去,今晚得直接找地方收尸了。”
源稚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话。
东京城里藏着身份的混血种多得很,本家名册上就有一长串。
但从未有过眼前之人这么强的混血种。
后面那一声闷响传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的人动手挺快。”
“您的人胆子也不小。”路明非说,“要不我们先走,让他们在这儿打。”
后面那四个人已经打起来了。
酒吞听见那一声脆响,扭头一看,脸上一沉,抬腿就往回走。
他知道这一趟不能真动手,老大在外面戴着面具,一动手就得露出不该露的东西。
可有人堵他的路。
夜叉、乌鸦和矢吹樱三个人横过来,把整条人行道堵死。
“抱歉了,酒吞先生。”乌鸦嘴里叼着烟,慢吞吞地说,“少主在试探白夜先生,我们不能让你过去打扰。”
三个人站位分得很开,脚跟都踩实了。
“谁给你们的胆子拦我。”
酒吞抬手一巴掌。
那一下看着不快,乌鸦却连退都没来得及退,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翻了墙边一摞木箱,滚进铺子的台阶底下。
他的烟还叼在嘴里,掉在地上,红着一点亮。
酒吞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他心里有点奇怪。
蛇岐八家手里应该有他的战斗资料,这三个人知道他是谁,怎么还敢往上撞。
要么他们不知道,要么他们不怕。
没等他想明白,夜叉已经冲上来了。
一根木棍照着酒吞的脑袋劈下来。他今晚没带猎枪,那把枪锁在车上了,只能用这个。
酒吞没躲,木棍砸在他肩膀上,弹了回来,震得夜叉两只手发麻,虎口裂开一小道口子。
紧接着,侧面有几道寒光破风而来,是矢吹樱的暗器。
铁做的四棱钉一根接一根钉在酒吞背上,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夜叉瞪着眼睛后退两步。
“卧槽,这家伙的言灵是青铜御座?”他喊,“不然怎么这么硬。”
酒吞露出了一个有点狰狞的笑容。
“你们胆子不小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
“等等……”
夜叉的话还没说完,那一拳已经落在他胸口。
人就像被车撞了,后背拍在仓库的外墙上,灰掉下来一片,整个人嵌进那面墙里,两只脚离地半尺。
矢吹樱手里的暗器换成了短刀,往后退了两步,把刀横在身前,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动了一下。
她没有喊人,也没有退走。
酒吞转过头看她,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够了,酒吞。”前面传来一句。
声音不大,可酒吞听得很清楚。
他的手停在半空。
“停手吧。”
风从街那头过来,把地上的烟头吹得滚了两圈。
墙根那只猫还蹲在木箱上,从头到尾没动,只有尾巴尖一甩一甩。
那盏红绿灯还在那里,红一下,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