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吞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退到路边站着,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干。
矢吹樱先把短刀收了。
她退了两步,脚底下把散在地上的四棱钉拢到一堆,弯腰捡起一根,擦了擦,塞回袖子里。做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酒吞。
酒吞低头看了看背上掉下来的那几根,也弯腰捡了一根,塞进兜里。
夜叉从墙上把自己拔出来,一只手按着胸口,嘴咧成一条线。
“操。”
乌鸦从台阶底下爬出来,脸上刮破了一块,一边拍灰一边咳嗽。
“我早说了吧。”夜叉咳了两声,“这家伙的骨头是铁打的。”
“你刚才说的是青铜御座吗。”乌鸦说。
“那不一个意思吗。”
“差远了。”
乌鸦看了酒吞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源稚生站在街口,看着他们三个。
“伤得重不重。”
“不重。”夜叉说。
“重。”乌鸦说,“我腰都直不起来了,少主。”
“上车。”
三个人往车那边走,走得都不快。
源稚生没动。
他站在那盏红绿灯底下,风衣的领子还立着。
“白夜先生。”
路明非站住了。
“我本来是来查你的。”
“我知道。”
“现在不用查了。”源稚生说,“新宿那三条街,我的人都翻过了。账做得干净,挑不出毛病。”
路明非没接话。
“台上的规矩是你定的。”源稚生说,“说出去就没人敢破。这三个月,我一直在看你们。”
“看什么。”路明非问。
“看你们能不能用。”源稚生说,“这些年本家外头起来过不少势力,今天在,明天就没影。你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们站得住。”源稚生说,“站得住的人,早晚得跟本家撞上。”
街边那栋两层小楼的窗户还黑着,风把卷帘门的边角吹得响了一下。
“所以我想跟你谈另外一件事。”源稚生说,“带着你的人,进本家。名册上添个名字,以后本家的事,你们也算一份。”
街口静了两秒。
先开口的是乌鸦。
“少主?”
他的烟还叼在嘴上,忘了抽,一截灰掉在鞋面上。
夜叉往前跨了一步。
“少主,您说什么?”
“我说,让他进本家。”
“少主,这可不行啊。”两个人几乎同时出声。
“疯了吧这是……”夜叉又嘟囔了一句。
“混血种进本家,这算什么稀奇事。”乌鸦把烟按灭,“可他是外姓人。”
“他不光外姓。”夜叉说,“少主,这事要是让大家长知道了,您怎么交代。”
“他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
“这传出去,本家一半的人明天就得跳起来。”乌鸦说,“蛇岐八家里的位子,从老到小,有一个外姓人坐过吗。”
矢吹樱没有说话。
她站在车边上,一只手搭在车门上。
她只是看着源稚生。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您想好了吗。
乌鸦和夜叉都看见了,两个人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源稚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雪茄盒掏出来,敲出一支,夹在手里,没有点。
“白夜先生。”他说,“你们要是能替本家办成一件大事。”
他停了片刻,把手里那支雪茄捏紧了一点。
“我就能让你们做源家的家臣。”
这一句落地,乌鸦手里的烟盒掉在了地上。
“家……家臣?”
夜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少主。”乌鸦的声音低了下去,“家臣这两个字,本家多少年没往外给过。底下那帮人为了它,脑袋都敢往钉子上撞。”
夜叉想说什么,说了半句就没了声。
“多少人打得头破血流,就为这一句话。”他最后说,“少主,他连价都没还……”
“他还没答应。”源稚生说。
路明非一直没说话。
他从头到尾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这三个人替他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他笑了一下。
“少主的邀请确实诱人。”他说,“但是我拒绝。”
乌鸦和夜叉一起转过头来。
“黑道不就是图个自由吗。”路明非说,“本家这棵树大,好乘凉。可我这人怕麻烦,头上再多一层,我就得天天抬头看人家脸色。”
他往路边指了指。
酒吞站在电线杆底下,一手插兜,一手玩着打火机。
“再说,我手底下还有一大帮子兄弟要养。”路明非说,“当老大的,总得对他们负责。”
“听见没有。”酒吞冲夜叉扬了扬下巴,“我们老大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你们少主这趟,白来了。”
“你他妈闭嘴。”
“哟,急了。”酒吞说,“刚才那一下不疼了?”
夜叉的脸涨红了,往前走了一步,被乌鸦一把拽住。
源稚生看了路明非很久。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再劝。
他把手里那支没点的雪茄放回盒子里,扣上盖,塞进风衣口袋。
“行。”他说,“买卖不成,仁义在。”
“这位置我给你留着。”源稚生又说,“什么时候想来,打声招呼。找不着我,就找辉夜姬,只需要随便找个电子设备说一声就行。”
“好。”
“那就这样,再见。”
源稚生转过身,往车那边走。
三个人跟了上去。
矢吹樱走在最后,经过路明非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朝他点了一下头,才跟上队伍。
夜叉走在乌鸦旁边。
走到酒吞跟前的时候,他停住脚步,狠狠地瞪了一眼。
酒吞挑了挑眉。
车灯亮了,把整条街照白一片,又暗下去。
车开走以后,街口只剩下那盏红绿灯,红一下,绿一下。
路明非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酒吞跟上去,从兜里摸出一根四棱钉,在手指之间转了一圈。
“老大,这个我留着行不行。”
“扔了。”路明非说,“本家的东西,别带回家。”
酒吞看了看那根钉子,扬手扔进了路边的水洼。
钉子砸出一圈水花,沉下去了。
酒吞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跟上前面那个人。
两个人顺着那条街往前走,谁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