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的路走起来费鞋。
水泥地坑坑洼洼,夜里积的水还没干,一脚下去,裤脚就溅上一片泥点。
路两边是拉下来的卷帘门,偶尔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白得刺眼。
酒吞走在路明非后面半步,一边走一边晃腰上的酒壶。
“家臣。”他啐了一口,“他可真敢开口。”
路明非没说话。
“一个给人当狗的名额,还当成宝贝往外送。”酒吞说,“老大,您说他们是不是没照过镜子。”
“人家是诚心的。”
“我看是缺人缺急眼了。”
路明非笑了一下,没往下接。
刚才在街口,他顺手摸过源稚生的情绪。
让他意外的是,最多的情绪居然是愧疚。
他走了两条街也没想通,那人愧疚个什么。走到第三条街,他想通了。
“酒吞。”
“嗯。”
“那家伙把我当成路明非了。”
酒吞的脚停了一下。
“您不就是……”
“他把我当成死掉的那个。”路明非说,“替身,懂不懂。”
酒吞张着嘴站了两秒。
“嚯。”路明非自己先咂了下嘴,“还有替身文学。”
酒吞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酒壶撞在胯骨上叮叮响。
“老大,您这替身当得亏。”他抹了把眼睛,“正主就站在这儿,他愣是认不出来。”
“他那天在海上,隔着两百米看过我一眼。”路明非说,“后来我掉下去,他觉得是他自己没伸手的缘故害死了我。”
“那天晚上我在岸上等着接您。”酒吞说。
“我知道。”
“我要是早知道他就在上面……”
“你带多少人上去也是白搭,蛇岐八家的大杀器还在那呢。”路明非说。
酒吞哼了一声,把酒壶挂回腰上。
“那他这是想补上。”他说。
“对,但是补不上。”
“所以他难受。”
“所以他就给我送官帽子。”路明非说,“家臣这两个字,蛇岐八家多少年没往外送过。”
“那也不能去。”
“谁去谁傻。”
两个人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酒吞把酒壶拧开,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老大,您别嫌我说话难听。”他说,“他惦记谁是他的事,您别往自己身上揽。”
“揽什么。”
“什么都不揽。”
“行。”
酒吞把酒壶挂回腰上,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老大。”他又问,“他要是哪天认出您来了呢。”
“那就等他认出来再说。”
“他要是跪下来请您回去呢。”
“那也得看我那天心情。”路明非说,“再问,你自己走回去。”
酒吞嘿嘿笑了两声,不问了。
“前面拐过去有家面摊,这个点还开着。”他说。
“越师傅的?”
“嗯,就他一个人出摊。”
路明非把手插进兜里,跟着他往那边拐。
隔了小半个东京,一辆黑色的车正往本家的方向开。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轮胎压过路面接缝的声音,一下,一下。
夜叉坐在后排,一只手按着胸口,疼得直抽气。抽到第三下,他忍不住了。
“少主。”
源稚生没回头。
“我说句话,您别骂我。”夜叉说,“那事儿,您要不要再想想。”
“想什么。”
“想……想他们配不配啊。”夜叉说,“一个外姓人,还想进本家的门。”
“话不能这么说。”乌鸦在前面接了半句,“人家账干净,人不乱来,比咱们底下那几家店老实多了。”
“那你什么意思。”夜叉说,“你也赞成?”
“我没说赞成。”乌鸦说,“我就是也想不明白,少主为什么要收他们。”
矢吹樱回过头,看了他们俩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声音,车里一下就静了。
车过一个路口,红灯亮着,前面一辆车也没有。
源稚生靠着车窗,眼睛一直在外面。
他想起三个人。
恺撒第一天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支雪茄,一支塞过来,说是见面礼。
楚子航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可每句话都比别人准。
路明非是最没正形的那个。在歌舞伎町的玩具店里给他们下过一锅面条,味道还不错。
后来在醒神寺,楚子航把刀掷出去,那小子伸手一抓就抓住了,抓住以后自己还愣了一下。
那天下午,家里开过会,定下来的事只有一件。
把深潜器丢在八千米底下,把求救信号掐掉,让本部来的那三个人带着真相留在海里。
这件事是他亲口答应的。
那天夜里他攥着那截断掉的绳子,攥到手指头发僵,绳子那头一直没有分量。
后来他站在甲板上,对着海喊了一声“路君”。
喊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三个名字,他在心里念过一遍。
最后动手的是他妹妹,而行动记录上写的是死侍。
海面上那些人还在欢呼的时候,他对着海说过一句对不起。
话没说完,海就把人还回来了。
还回来,又当着他的面拿走一次。
白夜这样的人,留在外面,他不放心。留在里面,起码看得见。
这两句话他跟谁都没说过。
今天夜里,他在街口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说话的口气、敲扶手的手指、站着不动的样子,都跟第三个人有点像。
他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那块鳞片。
凉的,硬的,边上有一道茬口。
摸了两下,他又把手抽出来。
车窗外面,东京的灯一层一层往后退。
他在心里又问了一遍那句话,跟那天在甲板上问的一模一样。
蛇岐八家,真的是正义的吗。
车子从一排路灯底下跑过去,光一条一条从他脸上划过去,最后全落到后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