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从一座三四米高的鸟居下经过,鸟居上的朱漆斑驳了,露出暗红色的木原色。
这东西是历史悠久的古物,原本建造在风吹雨打的露天环境中,室内设计师把它拆卸之后搬进源氏重工里按原样搭好。
一片寂静,全然没有人声。杯蜡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通道两侧的木雕上。木雕前悬挂着纱幕,隐约是金刚或者恶鬼的立像,身上缠着纸编的白绳。
在神道教中这种纸绳被称为,既有神圣的意思也有封印的意思。杯蜡的亮度有限,雕塑的头部隐没在黑暗中,它们似乎在低头俯视着踏入这里的人。
周围还摆放着各种祭祀用的器物,木质的肩辇上摆着神龛,神龛中端坐着不知名的古神,肩辇上缠满手臂粗的紫色绳子,便如龙拱卫着神的御座。
恺撒的手一直按在枪柄上。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他压低声音。
楚子航没回答,鼻翼翕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血腥味。
如果电梯是神道,那么他们已经进入了祭祀祖先的,前方应该是盛放尸体的棺椁。
楚子航穿过一层又一层帷幕。直到一盏长明灯照亮了他的眼睛。
前方是一座高大的影壁。影壁通常修建在大门的前方,用于阻隔路人的视线,在堪舆学上说也是拢住宅邸风水的风水墙。
这面影壁有四米高,直通楼顶,顶部鎏金,宽度超过十米。画师大胆地运用铁锈红和靛蓝两种色彩作画,半人半蛇的巨人们彼此拥抱,长尾缠绕在一起。
男性巨人威武狰狞,女性巨人端庄慈柔,日本神话中的诸种妖魔围绕着他们,巨人们的背后生出无数的手臂,持着不同的武器和妖魔战斗。
这是美到叫人泫然欲泣的作品,那倾世的怒火、倾世的暴力、倾世的死亡、倾世的妖艳在画师笔下熔于一炉,最后呈现出的是倾世的悲哀。
影壁上还有更令人惊悚的东西。淋漓的鲜血。
黏稠的红色缓缓向下爬动,就像把一桶桶红色油漆泼了上去。一个成年人的身体里大约只有五升鲜血,不管受多重的伤出血量也是有限的,死后心脏停止跳动血也就泵不出来了,会干涸在血管里。
可影壁上的血多到能把这面墙重新粉刷一遍,这得死多少人才可以?又得是怎样残酷的手法,才能让他们的血液在心脏停止跳动前大量泵出,溅在这面影壁上?
楚子航摘掉了美瞳,黄金瞳在黑暗中骤然亮起。
他把刀拔出来,言灵·君焰的领域扩张,长刀在高温中变得炽热,发出介乎红色和黑色之间的光。
血液还能流动,说明屠杀刚刚结束不久,杀人者很可能仍然留在这个空间里。这种时候隐瞒身份已经毫无意义了,活着才是王道。
恺撒拔出沙漠之鹰,退了一步,背靠楚子航的背。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影壁,踏入了这一层的最深处。
按照神道和影壁的先后次序,他们踏进的是供奉棺椁的阴殿。
刀上的微光照亮了楚子航的侧脸,黑暗中黄金瞳狞亮,满鼻子都是血腥气,刚才这股味道被熏香掩盖了。脚下是薄薄的一层液体贴着地板横流,踩上去略微有些黏稠,不必说那是还未凝固的鲜血。
满地都是尸体,尸体围绕着堆积如山的文件箱,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风衣。他们都是执行局的干部,顶级精锐,在忙于搬运文件的时候遭到了突袭。
巨大的创口直贯心脏,左肺动脉和右肺动脉被斩断,人体中的全部动脉血都是由它们输出的,所以心脏在最后一次跳动中泵出了几乎所有的鲜血。
楚子航收刀回鞘,在一具尸体旁蹲下,试图辨别行凶者所用的武器。
但他看不出来。伤口大到令人发指,某件武器从这个人的肩部往下砍,砍到心脏处收手,几乎砍掉了他的肩膀和手臂。
这绝非刀剑所能造成的伤口,在人类有史以来的所有武器中,放大三倍的消防斧是最有可能的,但那柄巨型消防斧上又有锯齿般的刃。
总之这是一柄奇怪的斧锯,刃长达三尺,重量超过三十公斤,被人挥舞如风,这根本不现实,除非是《魔兽世界》里的巨魔降临人间。
恺撒蹲在尸体的另一侧。有他在楚子航就不必担心偷袭了,加持的状态下基本没人能突袭恺撒,他就是雷达。
这算什么?贯穿伤,撕裂伤,还是爆炸伤?恺撒捏着鼻子,被巨型龙怪咬一口伤
这话说得有点道理,这些人也可能是被嘴宽一米以上的巨型动物咬了,那只巨型动物的牙齿像锯齿般交错。
我到这一层的时候他们的体温还像活人,也就是说杀人者在我之前几分钟刚刚离开。恺撒说,要是早到几分钟我大概也死了。
从现场能看出什么?
很快,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这些人都带着枪,但从杀戮开始到结束,居然没有一个人能把枪掏出来。
恺撒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沾了血的鞋底,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能那么快,校长。
楚子航认同他的判断。
如果再早几分钟他们都会死。即便有君焰,在可以匹敌昂热的高速面前楚子航根本来不及释放言灵,来不及暴血就失血昏迷。
恺撒的生存几率反而高些,但被杀几乎是一定的,他可以提前觉察到进攻,但无力抵御那种极速。
天下武功无不可破,唯快无敌。
什么人敢在蛇岐八家的总部里对执行局大开杀戒?恺撒说。
大概是个艺术爱好者吧。楚子航说。
这回轮到恺撒愣住了。楚子航很少开这种玩笑,但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壁画上被泼成红色的巨人,这个词确实恰当得令人发毛。
给我电筒。恺撒说。
他拧亮电筒之后高举过顶,贴着墙壁行走。狰狞绚烂的壁画被照亮了,仿佛一部历史长卷在他们面前展开。跟影壁一样,墙上铺满赭红和靛青色的古画,人身蛇尾的古代生物组成一眼看不到头的祭祀队伍,有的高举火把,有的手持长杖,还有些驾驭着背生双翼的龙。
祭祀队伍围绕着巨大的地洞舞蹈,地洞中躺着巨大的骨骸。画师用熔化的真金绘画那具枯骨,它的左眼是太阳而右眼是月亮。
楚子航站在壁画下方仰望,久久说不出话。
仅是影壁上的一幅画就美得令人窒息,而面前的墙上是数以百计的古画连在一起,描绘出一个难以想象的世界。
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这些东西。恺撒转了一圈回来,这座空荡荡的大殿就是用来陈列壁画的,他们需要足够大的墙壁,所以把整层楼都空出来了。日本人奢靡起来可真凶残。
楚子航用手指在壁画上蹭了蹭,指尖染了一些红色的粉尘。他嗅了嗅自己的指尖:氧化铁做的颜料。
他接过恺撒手里的电筒,缓步前进,一幅接一幅地看着壁画,再也不说一句话。
看出什么没有?恺撒跟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
加图索家的少爷屈尊降贵当宿敌的跟屁虫,通常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恺撒心里承认楚子航在知识积累方面远远胜于他,他又对这些壁画太过好奇,所以才不耻下问。
像是佛教中的本生画,楚子航沉思了很久,原本不是绘制在这里,而是画在某座古代寺院的石灰质墙壁上,有人用胶和化学品把壁画从朽烂的墙壁上整体剥离下来,转移到这里。在文物保护中这种作法叫整体揭取,非常精密的操作。
什么叫本生画?
佛教中有一种特别的艺术形式,叫佛本生画,通常是若干张组成一个系列,描绘佛祖释迦牟尼的前生故事。这种画在敦煌非常多见,着名的有割肉贸鸽舍身饲虎九色鹿本生。”
“从绘画工艺看,这些画跟敦煌石窟的绘画接近,用的颜料可能包括氧化铁、青玉石、云母粉和铜绿,是公元三四世纪中国流行的绘画技法。历史记载公元三世纪邪马台女王向汉朝派遣使节,应该是那时候学到了这种技法。
楚子航说,也就是说这些壁画有接近两千年的历史。
我对艺术价值和绘画技法不感兴趣,恺撒说,我只想知道这些画到底为什么这么重要,让蛇岐八家不惜花一层楼来摆放它们。
在佛教徒心中,佛本生画是佛在转生为释迦牟尼之前的轮回史,楚子航举高电筒,照亮了整幅壁画,至于这些壁画,我想这就是蛇岐八家心中的……真实历史。
苍茫的大海中龙蛇夭矫,大地上矗立着巍峨的城市,纵横的道路跨越大海。
黑色和白色的龙并肩悬浮在天空里,各伸一只手,握住同一柄黄金权杖。
黑王……和白王。恺撒沉默了很久,轻轻吐出这几个字,气若游丝,像是害怕惊醒了历史中沉睡的鬼神。
单看之前影壁上的大画,他还猜测这些可能是想象出来的艺术作品,蒙昧时代的人们往往想象上古之世天神和魔鬼展开大战,战后的废墟上诞生了人类古国。
但看到这幅画,他心里已经同意了楚子航的判断。
这不是什么想象出来的故事,这是两千年前的古人在记述历史,而且是知晓失落文明的一群古人。
这幅壁画其实是一幅地图,勾勒出那时龙族文明所覆盖的疆域,甚至交通要道,还有那个时代的统治者们。
卡塞尔学院研究总结了几千年才得到的结论,却早已呈现在某座日本寺院的古代壁画上。
画面左上角那些细线体的文字,楚子航手指画面上方。
中文篆体。两千年前日文还没有发明出来,画师用了中国的篆体字做注释。这幅画的名字叫《古之堪舆》,原本是地形地貌的意思,后来延伸为风水学。古之堪舆就是古代地图。这是若干纪元之前龙族统治这个世界时的……世界地图。
恺撒和楚子航并肩而立,仰望壁画。苍茫的大海中龙蛇夭矫,大地上矗立着巍峨的城市。那个极盛的龙族文明如繁花般绽放于大地上。
在现行的历史教科书上那是第四纪冰川末期,大地荒芜,两极冰川往内陆延伸,幸存的动物只能苟活于大陆的南端。
可在壁画上那是文明繁荣的时代,一个伟大的种族在各洲竖起了高耸入云的青铜柱,围绕这些柱子建造了城市,城市里的通天塔顶部建有庙宇,宽阔的皇道把这些相隔遥远的城市连接在一起。
楚子航从风衣里拿出一台照相机。
恺撒一愣:你从哪儿弄来的照相机?
秋叶原电器街,打八折还送相机套。本来是想用来拍辉夜姬的核心。
你连日语都不会说还敢一个人上街买东西?
那边都是买电器的中国人,店员很高兴地跟我说他是东北人,问我是哪儿的。
快门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楚子航一幅接一幅地拍,恺撒替他举着电筒,两个人踩在执行局干部的血里,仰头看着两千年前的龙族世界地图。
警报声还在远处嘶叫。
脚底的血已经开始发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