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源氏重工的底部,比辉夜姬的核心机房更低的深层,绝对的黑暗中亮起了深红的ならく。
那是一部电梯的指示灯。
ならく是个外来语,源自佛经中的那落珈,地狱的最深处,无限坠落的虚空。经典里说那落珈中的恶鬼永远回不到人世,只能在无止境的坠落中永生。
电梯门打开了。没有叮的一声。这部电梯太老了,或者设计它的人觉得在这个深度不需要提示音。
来这里的人不需要被提示,因为来这里的人要么是主人,要么已经不算人了。
黑影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除了换气扇转动的微响,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冷且潮,带着地下水管道特有的铁腥味,还有另一种味道,腥的,但不是铁,更接近鱼市场收摊以后地上残留的那股气息。
前方的墙壁忽然亮了起来。
七八米高的巨墙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储水箱,墙壁是储水箱一侧的玻璃墙,由上百块大约一平方米的玻璃拼成,玻璃之间是窄窄的金属框架。
储水箱上方安装着直径数米的水轮机和过滤器,这个储水箱的容积比得上海洋馆中的巨型鱼缸,一般的供水管道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水源,所以它从下水道中取水,污水过滤之后导入储水箱,换水的时候再用水轮机抽走,重新进入上方的循环系统。
黑影在玻璃墙下席地而坐,幽蓝色的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那张脸的曲线挺拔,像帕特农神庙里那些汉白玉雕刻的希腊美少年,从某个侧面看上去阴柔妩媚,可略换一个角度又像个孩子。独自去水族馆看白鲸的孩子。
总有一些孩子会独自去水族馆看白鲸,他们一坐就能坐上好几个小时,而白鲸只是很偶尔地才靠近玻璃壁观察他们。
来来往往的大人看着孩子的背影觉得他很奇怪,深奥得有点吓人。
小孩子有时候就是很奇怪的生物。
男孩剥开一片口香糖塞进嘴里,面对这个空无一物的储水仓,他一点都不着急。
嚼口香糖的动作很慢,下颌一起一落,节奏和头顶那台换气扇的转速差不多。
储水仓深处传来了哗哗的水声。这里养着某种大型的水生动物,它高速地游动起来,长尾留下一串漩涡。男孩从怀里摸出一支激光笔,打开之后红色的光点出现在玻璃墙上。
养猫的人经常用这东西逗猫,光点在地上飞快移动,小猫左扑右扑。男孩缓缓地挪动激光笔,光点飘忽不定,渐渐引起了水生动物的注意。
它游得越来越近。不是一条,而是一群。一群大鱼。
大鱼们把脑袋顶在玻璃墙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红点。
它们的脸是那么的苍白,就像在海中漂浮了几十天的浮尸。
一群长着人类面孔的鱼。
隔着玻璃窥看人类的世界,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上挑,似乎在微笑。
它们不尽相同,多数长着长尾和鳞甲,有些身上附有匪夷所思的器官,巨大锋利的爪,刀状骨质鳍。
呼吸的时候它们脖根的裂缝张开,露出深红的、鳃一样的结构。
男孩微微转动手腕。人面鱼们曼妙地扭动着身体,追逐光点飞快地游动,就像一群听话的宠物。
整个水箱都被搅动了,一具暗金色的骨骸从水底浮起,骨骸形状介乎人、鱼和飞鸟之间,生前显然是它们的同类。
骨骸上布满齿痕,像是用伐木斧砍出来的。
男孩摁灭激光笔走近玻璃墙。失去了追逐之物的人面鱼各自散去。
只剩下一条体型较小的还在靠近玻璃墙的水域中游动,似乎仍想寻找那个神秘的光点。
男孩把手掌紧紧地贴在玻璃墙上。从反光可以看出那面墙壁足有半米厚,是用巨大的玻璃方砖砌成的。
人面鱼把脸紧紧贴上去,隔着半米厚的玻璃观察男孩的手掌。
这时它的模样越发清晰。它居然是个雌性,或者说女性,有着一头漆黑的长发,面孔苍白但不失美丽,眉眼间隐隐有做过微创整容的痕迹。
如果不是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中,而是在涩谷的街头看见这样一张脸,甚至能说是一场小小的艳遇。
你真漂亮,男孩轻声说,在你还活着的时候。
漂亮的只是那张脸。人面鱼从脖子以下开始畸变,下半身融合为蟒蛇般的尾部,隐约能看到脚的残留。
男孩收回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好像玻璃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台翻盖的游戏机,屏幕上还亮着一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举拳头的表情,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小小的巫女。
他低头看着屏幕,嘴角翘起来。
哥哥,男孩把游戏机合上,塞回口袋,抬起头对着那落珈的黑暗天花板说,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飘了一圈,被岩壁吸走了。
给你和你的小巫女创造约会机会,我多辛苦。这头安排她约你出来,那头还得替你看着家里这些小宠物,他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墙后面那些苍白的脸。
源稚生长辈的品味还不错嘛,养鱼比养猫有格调。虽然鱼的品种有点古怪。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不需要人回答。
他按下了电梯按钮。门打开,ならく的红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和路明非一模一样的脸映成一半蓝一半红。
蓝的那半在笑,红的那半也在笑。
但不是同一种笑。
路鸣泽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把嚼剩的口香糖弹了出去。
口香糖划出一道弧线,啪地粘在两块玻璃方砖之间的金属框架上。
那落珈重新陷入黑暗。
玻璃墙后面,那条留着长黑发的人面鱼还贴在原处,嘴角上挑,像是在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微笑。
......
十四层。
辉夜姬的核心机房里,恺撒的沙漠之鹰指着那个半透明的柱体,楚子航的刀横在身前。
核心里的液体已经变成了通红的颜色,像一颗被剥开的心脏在膨胀、收缩。
脉冲声一下比一下重,每跳一下脚底的钢板就跟着颤一次。
恺撒数了四下。
第五下的时候,整栋大楼的警报响了。
那声音从墙壁里炸出来,尖利、持续、无处不在。
走廊里的灯全部切换成红色应急灯,光一明一灭,墙上那些绿字的显示屏刷出了一行又一行的红色警告。
是我们触发的?恺撒的嗓门不得不拔高。
楚子航扫了一眼显示屏上滚动的日语。
地下异常警报,他说,跟我们没关系。
那是谁?
楚子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十四层走廊的尽头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正往这个方向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楚子航把刀收到背上,往上。
竖井呢?
地下出了事,竖井那条路经过地下层,堵死了。
恺撒把沙漠之鹰插回腰间,拎起地上的防水袋,两步跟上。
两个人从圆形大厅冲进走廊,红色的应急灯一闪一闪,脚步声被警报盖住了。
走廊左侧有一部货运电梯,门是开着的,里面堆着几十个文件箱,大概是搬运到一半被警报打断了。
楚子航闪身进去,恺撒跟着钻进来,在文件箱的缝隙里找了个位置站住。
楚子航按下关门键,随手按了一个高层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了。
然后显示楼层的屏幕忽然熄灭了。所有楼层按键全都失效,指示灯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
恺撒伸手又按了两下,没反应。
门上方亮起两个红色的字。
楚子航的长眉微微一震。
所谓神道,其实和鬼道是一个意思,是通往坟墓的道路。
中国古人说,墓前开道,建石柱以为标,谓之神道。
在古人看来,一旦踏上了通往大墓的那条道路,就走在了幽冥中,神道两侧的石人石马都是墓主的随从。
神道的尽头往往是一座红色大门,通往祭祀墓主的阴殿。
要从日语理解,神道教是日本的国教,神社中供奉的往往是介乎神鬼之间的东西。
这种字眼不该出现在一栋大厦的电梯里。
电梯开始移动,方向不确定,速度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电梯里弥漫着一股异乎寻常的气息,恺撒拉了拉帽檐,楚子航在风衣底下把刀柄的位置调了一下,方便最快速度拔出来。
电梯停了。门打开。
焚烧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漆黑中只有一条微微发亮的通道,通道两侧点着红色的杯蜡。恺撒探出半个身子,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影,才迈出去。
他们到了一个类似佛寺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