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必会上到这一层来。楚子航说。
别抱这种幻想。恺撒冲他甩了甩头,嗓门压得很低。
根据我打探到的情报,明天警视厅来搜查犯罪证据,今夜他们紧急转移档案,搬运工都是执行局的人,说明这些档案很重要,所以源稚生和橘政宗才会亲自到现场视察。他们看过下面的现场,能不来上面的现场看看么?
他奔向走廊尽头的贵宾电梯。
当他走出电梯,会看到满地横尸,而我们正在这里偷东西。到时候解释什么都没用了。快把剩下的壁画拍完,我想办法给你争取点时间。
贵宾电梯用了雕花蚀刻的青铜门。恺撒拧亮微型电筒叼在嘴里,双手抠进门缝,用蛮力把青铜门打开。
寒风上下流窜,外面就是幽深的电梯井。
看电梯井就能感觉出这座大厦的规模。普通大楼的电梯井不过三四部电梯,面积不超过二十平方米,源氏重工的电梯井却能容纳十几部电梯同时升降,面积超过一百平方米。
上百根高强度角钢钢柱竖在其中,钢柱之间是钢质的横梁。金属轿厢以每秒钟五米的高速上下通行,在不远的距离上擦过,让人想到科幻小说中的未来城市。
贵宾电梯停在底层,正在上客。电梯井的回音效果很好,以恺撒的听力可以隐约听见橘政宗和源稚生在聊天。
他刚刚从壁画上知道了源稚生是白王血裔,是凌驾于所有混血种之上的皇,而那个人此刻正在几十层楼以下的电梯里跟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聊天。
声音隐约传上来,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贵宾电梯开始上升了。门上方的屏幕显示二字,恺撒的猜测被证实了,蛇岐八家的最高领导们正往这层楼来。
壁画厅所在的楼层大约是三十到四十层之间,每层接近五米的层高,这么算来它只要三十到四十秒就能到达。
只能试试了。他把半个身体探到电梯井里去,双手握枪,瞄准上方那些带动钢缆的齿轮组射击。
沙漠之鹰的枪声在封闭的电梯井里炸开,声浪在钢铁和混凝土之间来回反弹,扩大了十倍。子弹命中齿轮,溅出闪亮的火花,但以手枪的威力还不够摧毁齿轮组。
恺撒倒没有想让电梯轿厢坠落把人摔死。他只是要触动电梯的保险开关,强迫它中途刹车。
高层建筑中的电梯都有多重保险,一旦系统觉得运行不稳,就会自动制动。
到时候源稚生能做的只是扒开电梯门从楼梯爬上来,几十层楼,够他爬的。
刹车齿轮转动起来,在刹车盘上磨出灿烂的火花。
***
轿厢里,源稚生忽然不说话了。
他的手伸出去,握住了腰间的蜘蛛切。
怎么了?橘政宗一惊。他看着源稚生长大,从他的一举一动就能洞察他的心情。
此刻源稚生身上透出冷冽的杀机,蜘蛛切还在刀鞘中,但他心里这把刀已经出鞘了。
源稚生仰头望着上方,面无表情。
出事了。我闻见了血腥味,从上面飘过来的。
他刚说完,震耳欲聋的枪声就从上方传来。
那是一柄大口径的手枪在发射,枪声在封闭的电梯井里不断反射增强。电梯剧烈震动,似乎随时都会下坠,但无论源稚生还是橘政宗都没有流露出不安的表情。
橘政宗从和服里抽出大口径左轮枪。
什么老鼠能钻进源氏重工里来?居然还抢先动手。
效忠猛鬼众的帮会应该都被我们压服了,名单上的人也只有王将和龙王漏网,还有人敢侵入我们的总部?源稚生皱眉。
对方既然入侵,想必做了足够的准备。
不用担心,设计时就考虑到了电梯的安全问题。别说手枪,就算是手榴弹也别想对贵宾电梯的运行造成影响。受到攻击之后会用安全模式运转,不到一分钟我们就可以升到顶楼。橘政宗说。
贵宾电梯仍在上升,只是从超高速忽然变成了普通速度,正运转在安全模式下。
我不担心电梯。源稚生冷冷地说,我担心的是那个开枪的人可能就在壁画厅里。
橘政宗的脸色忽然变了。他摸出手机拨号。
辉夜姬,大厦进入全封闭模式。禁止任何人进出大厦,关闭通风管和下水管道,狙击手出动。
下令者橘政宗,执行者辉夜姬,命令有效,命令通过,大厦在三十秒钟内进入全封闭模式。辉夜姬用恭恭敬敬的声音回答。
一秒钟之前源氏重工还灯火通明,随着橘政宗下达命令,它自下而上逐层熄灯,只剩应急灯照明。
消防通道和紧急出口纷纷落锁,大厦被分隔成不同的限制区域,任何人想从一个区域进入另一个区域都必须破坏门或者墙壁,都会被辉夜姬察觉。
大厦的天台上涌出狙击手,枪口向下封锁了大厦的外墙,如果有人想打破玻璃幕墙用索具降落,在下降过程中必然被击中。
这是早已演练过许多遍的安全措施。源氏重工的安全级别远远超过恺撒的想象,但今晚是它安保最脆弱的时候,因为明天警视厅会突击搜查这里。
一旦大厦进入全封锁状态,无论是哪里来的老鼠都逃不出去。橘政宗冷冷地说。
源稚生看了一眼楼层。还有十几层他们就会到达壁画厅。
***
恺撒更换弹匣的时候,整栋大厦的灯灭了。
不是一层一层地灭,而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下往上扑过来。
电梯井里原本零星亮着几盏检修灯,现在全部熄灭了,只剩下贵宾电梯轿厢本身发出的一团暗金色光芒在缓缓上升。
恺撒从电梯井里缩回来,把青铜门用力合上。
全封锁了。他说。
楚子航已经在黑暗中拍完了最后几张照片,闪光灯在壁画上爆了几下白光,像无声的闪电。他把相机塞回风衣内袋,扣子按了两遍。
消防通道?
落锁了。刚才我听见电磁锁咬合的声音,整栋楼的出口全关了。恺撒摇头,辉夜姬控制了建筑系统。天台上应该也有狙击手了,跳楼这条路也不通。
楚子航沉默了两秒钟。
那就不走了。
恺撒扭头看他。
走不了就不走了。楚子航的声音很平静,照片和碎片都拿到了。当务之急是能带着这些东西活着出去,跟源稚生硬碰硬不现实,那就把目前的情况当作谈判的前提。
你打算跟一个超级混血种谈判?恺撒龇了下牙,但他的脚步已经从走廊尽头退回了壁画厅中央,站到了楚子航旁边。
他也许不想让我们死在这里。卡塞尔学院的两个a级学生在源氏重工被杀,昆仑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是聪明人。楚子航说。
你是在赌。
目前只能赌。
贵宾电梯到了。
金属制动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沉闷而短促,像一个句号。
然后是青铜门打开的声音,雕花蚀刻的门板向两边滑开,轿厢里的暗金色灯光扑进走廊,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道。
光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源稚生赤着脚走出电梯。
他穿着灰蓝色的和服,腰间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搭在蜘蛛切的刀柄上。
头发散着,刘海垂在眉骨上方,被轿厢里的冷光照得发灰。他看起来像是从睡梦中被人一把拽出来的,又像是一条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蛇。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极度的、异常的、令人不适的清醒。
那双眼睛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就找到了壁画厅深处的光源,找到了杯蜡,找到了壁画,找到了地上横七竖八的黑风衣尸体。
然后找到了恺撒和楚子航。
他赤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无声地往前走。脚底板踩到第一滩血的时候没有停顿,像踩在水坑里一样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
他的视线从尸体上滑过去,滑过血泊,滑过被砸碎的供台和散落的铜器,最终落到那面墙上。
壁画没了。
杯蜡的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板上,拖过三具尸体,一直拖到壁画脚下。
恺撒握着沙漠之鹰的手没有抬起来。枪口朝下,指着地面。
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变了一个节奏。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你刚刚在别人家的日记本里偷看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然后日记本的主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盯着源稚生的背影。壁画上那个戴羽冠执权杖的金边人形就在源稚生身后两米的地方,人鱼血画成的袍角几乎垂到他的肩膀。两千年前的皇和两千年后的少主,隔着一面墙壁,隔着一层颜料。
源稚生看了壁画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惊讶,不愤怒,不慌张。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些东西画在这里,就好像他每天晚上都要来看一遍似的。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恺撒手里的沙漠之鹰,又看了一眼楚子航风衣内袋鼓起来的那个方块形状。
相机。
橘政宗从电梯里走出来,站在源稚生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老人的左轮枪已经举起来了,枪口对准恺撒。走廊里的应急灯打在他深灰色的和服上,把他的脸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源稚生。楚子航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稳,跟念论文的时候一样稳,但恺撒注意到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下颌线绷紧了。
源稚生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他赤着脚站在血泊边缘,歪了一下头,用那种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姿态看了他们一会儿。
蜘蛛切的刀柄在他手掌下微微转了一个角度。
杯蜡的火苗晃了一下。
看够了么?他问。
声音很轻,语调上扬,像在问客人茶喝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