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够了么?
这句话落在壁画厅里,像一颗石子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没有溅起水花,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恺撒和楚子航都没有回答。
源稚生也不在意有没有回答。
他赤着脚从血泊边缘走到壁画正前方,低头看了一眼脚底板上沾的血,用脚趾在干净的地板上蹭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重新看向他们。
好久不见。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像在便利店门口碰到了许久没联系的旧同事。
如果忽略掉满地的尸体、壁画上两千年前的人鱼血、橘政宗手里那把对准恺撒的左轮枪,这句话听起来甚至有点温暖。
恺撒,你看起来精神不错。东京的饮食还习惯么?
源稚生歪了一下头,目光在恺撒脸上停留了两秒,上次见面是在酒局上,你喝了很多,我还担心你第二天会头疼。
恺撒盯着他的脸。
那张脸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眼皮微微耷拉着,嘴角既不上扬也不下沉,整个人像是被人用淡墨画出来的,线条都懒得加粗。
他刚从壁画上读到这个人是白王的后裔,是能踏过临界血限的超级混血种,而这个超级混血种此刻正赤着脚站在血泊里,用一种请客吃饭的语气跟他寒暄。
我很好。恺撒说,谢谢关心。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但语速没变。
沙漠之鹰的枪口仍然朝下。
源稚生点了点头,视线从恺撒身上移开,落到楚子航脸上。
楚兄。
源君。
两个人互相叫了一遍名字,像某种古老的确认仪式。
你比上次瘦了一点。源稚生说,在日本的这些天吃得不好么?要是伙食不合口味可以跟我说,厨房那边我打个招呼就行。
楚子航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手垂在身侧,离风衣内袋有半尺的距离,那是一个经过精确计算的距离,既表明他此刻没有在掏相机,也保证了他能在半秒之内拿到别的东西。
你专程上来就是为了问我们吃得好不好?楚子航问。
也不全是。源稚生偏了一下头,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还得看看他们。
他的视线在那些黑风衣尸体上扫了一圈,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那些死去的人都是执行局的干部,是他的下属,是蛇岐八家的精英。
他看着他们的尸体就像看着打翻在地上的文件夹一样,目光扫过去就收回来了。
挺可惜的。他说。
两个字,语调平平。
橘政宗从源稚生身后走上来,站到他的右侧。
老人的左轮枪始终没有放下,枪口在恺撒和楚子航之间缓慢地移动,像一盏探照灯。
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身形干瘦,但握枪的手很稳。
稚生,你跟他们客气什么。橘政宗的声音沙哑而冷硬。
卡塞尔学院的客人深夜出现在壁画厅里,地上全是我们的人。该说的话不是好久不见
源稚生没有回应橘政宗。
他从和服袖子里抽出一盒烟,是女士烟,很细很长的那种。
他叼了一根在嘴里,摸了摸另一只袖子,没摸到打火机。
恺撒,有火么?
恺撒差点笑出来。
满地的尸体,两千年的壁画,一个超级混血种和一个拿枪指着他的老头,而那个超级混血种此刻赤着脚踩在血泊边上跟他借火。
这个场景荒诞到了某种极致,荒诞到恺撒觉得自己如果真的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这个夜晚就彻底变成了一出黑色幽默剧。
抱歉,最近不抽烟。恺撒说。
源稚生了一声,把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也不拿下来。
烟卷的末端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
其实我挺想你们的。他说。
这句话让恺撒和楚子航同时愣了一下。
执行局的人都很无聊,源稚生继续说,烟卷在嘴角晃了两下。
开会无聊,喝酒无聊,出任务也无聊。偶尔想起在卡塞尔的时候,跟你们在一起还有点意思。恺撒每天都想跟人打架,楚子航每天都在看书,路明非每天都在发呆。很热闹。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太喜欢热闹,但有时候会想起来。
话说得很轻,很慢,像是随口提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恺撒注意到他说路明非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原本平直的线条在某处柔软了一瞬。
然后那个弧度就消失了。
橘政宗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稚生。老人的声音提高了半分。
这两个人闯入了神道层,看到了壁画,拍了照,
他的目光落在楚子航的风衣内袋上,也许还带走了什么东西。这件事没有好久不见有火么可以搪塞过去。
他走前了一步,左轮枪的枪口对准了楚子航的胸口。
卡塞尔学院的人跑到源氏重工来偷东西,杀了我们的人。橘政宗一字一顿,你打算怎么处理?
人不是我们杀的。楚子航说。
这一层楼除了你们两个活人之外全是尸体。橘政宗没有看楚子航,他的眼睛盯着源稚生的侧脸,你让我怎么相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恺撒忽然开口了,嗓门比之前高了一截。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杀他们的人还偷走了一幅壁画。你与其在这里拿枪指着我们,不如去查查那个偷画的人是谁。
橘政宗的枪口微微偏了一下,对准了恺撒。
年轻人说话的语气应该谦逊一些。他说。
我是加图索家的继承人,对谁说话都是这个语气。恺撒咧了下嘴,露出一排白牙,包括对你,橘政宗。
空气绷紧了。
橘政宗的眼角跳了一下。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源稚生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低头看了看烟卷上沾的一点血雾。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橘政宗,又看了一眼恺撒和楚子航。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恺撒说的也许是真的,他缓缓地说,这些人死的方式……不像是枪伤。
橘政宗没有放下枪:就算不是他们杀的,他们也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拍了不该拍的照片。壁画的内容你比谁都清楚。
源稚生沉默了。
那个沉默只持续了三四秒钟,但恺撒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长的三四秒。
因为在这三四秒里,源稚生的眼神变了。
懒散消失了。
像是水面上的一层薄冰突然碎裂,露出了底下黑沉沉的、不见底的深水。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点,虹膜的颜色在杯蜡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淡的金色,像壁画上那些用黄金勾边的人形。
恺撒不确定那是火光的错觉,但他的后背在那一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源稚生看着他们,那个目光里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压倒性的审视
。像一条盘踞在岩石上的蛇在判断面前的猎物值不值得花力气吞咽。
橘政宗说得对。源稚生轻声说,你们确实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的右手从身侧慢慢抬起来,搭在了蜘蛛切的刀柄上。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最后握紧。恺撒听见了刀鞘里传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金属和金属之间苏醒过来。
楚子航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两度。
那是他进入战斗状态前的惯常姿势,重心前移,随时可以起步。
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风衣下摆的内侧,那里别着什么东西。
恺撒把沙漠之鹰的枪口从地面抬起来了。一点一点地抬,像时针走了一格。枪口的朝向从地板变成了源稚生的胸口。
橘政宗的左轮枪也在同一时间完成了微调,从楚子航移到恺撒又移回楚子航,最终定在了两人之间的空隙上,那个位置只要扣下扳机,无论偏左还是偏右都能命中一个人。
四个人,两把枪,一柄刀,一个尚未亮出武器的剑客。
杯蜡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壁画上那个金边的人形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羽冠,权杖,八条蛇。
两千年前的人鱼血在跳动的光影中像是活过来了,那些蛇的尾巴好像在缓慢地摆动。
源稚生的拇指推了一下刀镡。
蜘蛛切从刀鞘中滑出了一寸。
只有一寸。
露出来的那一截刀身在杯蜡的光里亮了一下,亮得刺眼,像有人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
恺撒的食指搭上了扳机护圈。
楚子航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每分钟八次。
橘政宗的大拇指拉下了左轮枪的击锤。咔嗒一声,在整层楼的寂静中响得像敲钟。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先动手。
壁画厅里只剩下四个人的呼吸声、杯蜡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蜘蛛切露出的那一寸刀身上映着的、一闪一闪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