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场门口挂着一排彩色的气球,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绘梨衣松开路明非的手,小跑了两步,站在入口的拱门下面仰头看那些气球。
淡褐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森林系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漂亮的女孩子。
就是一个在游乐场门口看气球的女孩。
路明非走上去,隔着面具笑了一下。
走吧,进去了。
绘梨衣点点头,又牵住了他的手,把他往里面拽。
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路明非被她拽着往前走,身后两个黑西装保镖不远不近地跟着。
游乐场里人不少,大部分是带着小孩的家长,偶尔有几对情侣。
路明非戴着白色面具走在人群里,本来应该很显眼,但身后跟着两个黑西装墨镜的大汉更显眼。
周围的游客下意识地往两边让,在他们面前自动空出一条路来。
路明非假装没注意到。
绘梨衣更不在意。她在看旋转木马。
整座旋转木马在阳光下慢悠悠地转着,金色的顶棚反射着光,木马们上下起伏,背上空着的多,坐着小孩的少。
绘梨衣拉了拉路明非的袖子,另一只手飞快地掏出本子写了一行字。
「骑马!」
感叹号戳得很用力,纸都被戳出了一个小坑。
路明非带她走过去排队。队伍本来有七八个人,但两个保镖往后面一站,前面排队的家长们纷纷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侧身让出了位置。
一个抱着孩子的妈妈甚至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让他们先吧,别惹事。
路明非想解释自己不是黑道,但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的面具,又看了看身后两个一米八五的保镖,觉得这个解释大概没什么说服力。
算了,不管了。
旋转木马停下来的时候,绘梨衣直接跑了进去。
她绕着木马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匹白色的。
不是最大的那匹,也不是最显眼的那匹,就是离入口最近的、一匹普普通通的白色木马。
路明非扶她上去。
绘梨衣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抓住金色的铜杆,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音乐响起来了。
旋转木马缓缓转动,木马开始上下起伏,绘梨衣的头发被带起来的风吹得往后飘。
她笑的很开心。
路明非站在围栏外面看着她一圈一圈地转过去又转回来。
每转过来一次,她都会朝他挥一下手。
第一圈,挥得很用力,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歪下去。
第二圈,学乖了,只抬起一只手小幅度地晃了晃。
第三圈,她干脆不挥了,只是每次转过来的时候冲他笑一下。
三圈结束,音乐停了。
绘梨衣没有下来。
她坐在白色木马上,回头看着路明非,歪了一下脑袋。
意思很明确。
路明非走到入口处,又刷了一次卡。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脸上的面具,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保镖,什么都没问,利落地按下了启动键。
又是三圈。
然后又是三圈。
一共转了四轮,绘梨衣才心满意足地从木马上跳下来,脸颊红扑扑的,刘海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
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路明非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晕了?
绘梨衣摇摇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腿麻了」
路明非笑出了声。
......
中午在游乐场里的摊位吃饭。
章鱼烧的摊位前排着长队,铁板上的圆丸子在油里滋滋作响,酱汁的焦香味飘得很远。
绘梨衣站在摊位前面不肯走了。
她盯着铁板上翻滚的章鱼烧,目不转睛,像一只蹲在鱼缸前面的猫。
路明非买了两盒。
绘梨衣用竹签叉起一个,吹了两下就咬了下去。
然后她整张脸皱起来了。
含着烫的章鱼烧呼呼地喘气,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路明非赶紧把自己的冰柠檬水递过去。
绘梨衣抢过来灌了一大口,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释然,又变成委屈。
她低头看着盒子里剩下的章鱼烧,犹豫了好几秒,又小心翼翼地叉起一个。
这次吹了很久。
久到路明非觉得那个章鱼烧大概已经凉透了。
她才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没有烫到。
绘梨衣弯起眼睛,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好吃!」
......
下午买了。
粉色的,蓬蓬松松一大团,比绘梨衣的脑袋还大。
她举着走在路明非前面,时不时撕一小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路明非跟在她后面,看着阳光落在她淡褐色的头发上。
游乐场很吵,到处都是小孩的尖叫声和音乐声。
但路明非觉得很安静。
然后绘梨衣停下来了。
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抱着膝盖在哭。
哭得不大声,抽抽噎噎的,大概已经哭了一阵了,嗓子都哑了。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看一眼,但没有人停下。
绘梨衣走过去了。
她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
小女孩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绘梨衣说不了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撕下来一块,递到小女孩嘴边。
小女孩愣了一下,张嘴含住了。
绘梨衣又撕了一块。
小女孩又含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粉色的糖渍。
绘梨衣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掉了小女孩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小心,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路明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
阳光从行道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绘梨衣和小女孩身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满头大汗的女人从人群里挤过来,一边喊着名字一边跑向长椅。
小女孩看到妈妈,嘴巴一瘪又要哭,被妈妈一把抱进怀里。
女人抬起头想道谢,但绘梨衣已经站起来走回了路明非身边。
手里的只剩下一小团了。
她看了看剩下的,又看了看路明非,把棍子递到他面前。
「给你。」
路明非接过来,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很甜。
......
傍晚了。
摩天轮的队伍很长,但保镖往后面一站,前面的人又开始不自觉地挪。
路明非这次真的有点过意不去了。
他回头对保镖说了句你们在下面等着就好,两个保镖互相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退到了围栏外面。
车厢门关上的时候,游乐场的嘈杂声一下子被隔在了外面。
车厢缓缓升高。
东京的天际线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铺开,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余光,远处的天空是大片的橙色和粉色,云层的边缘镶着一圈淡淡的金线。
绘梨衣趴在玻璃窗上,鼻尖几乎贴到了玻璃上面。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头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很开心。」
路明非靠在车厢的另一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
绘梨衣翻了一页。
「明天还来好不好?」
车厢升到了最高点。
整个游乐场在脚下铺开,旋转木马还在转,碰碰车场里隐约传来小孩的叫声,远处的过山车划过一道弧线。
绘梨衣看了一会儿窗外,慢慢靠了过来。
她把脑袋搁在路明非的肩膀上。
走了一整天,她累了。
淡褐色的头发蹭在他的衣袖上,混着洗发水和的味道。
路明非没有动。
车厢缓缓下降,夕阳在两个人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肩膀上的绘梨衣,伸手把滑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动作很轻。
像怕惊醒什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