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区的清晨下起了一层细密的雨。
处置室里的点滴架已经被挪走了,那台笨重嘈杂的血液过滤设备也被护士推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一张病床,床头柜上放着切好的蜜瓜和半杯温水,空气里那种刺鼻的来苏水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甜丝丝的果香。
绘梨衣靠在床头,身上换了一身宽松柔软的纯棉病号服。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蓝色的毛绒水母,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路明非手里那台削皮器。
路明非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捏着一个红富士苹果,正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往下削皮。
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他用剑切过邪神、用利爪撕过魔兽,甚至能在暴风雨里用刀背精准地挑断妖怪的经络,但这辈子他很少干削苹果这种需要极度精细又不准动用神力的细致活。
苹果皮在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断了。
路明非看着那截掉在垃圾桶里的果皮,啧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绘梨衣在旁边弯着眼睛,无声地笑了笑,从被窝里伸出右手,拿过床头的笔记本,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字递到他面前:
「没关系的,苹果皮也很好吃」
“那可不行,上面有农药残留,洗了也得削。”路明非板起脸,故作严肃地把本子推回去,“而且你现在是病号,得讲究卫生。”
绘梨衣乖巧地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抱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把剩下的半截苹果皮削干净。
她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
大天狗虽然在电话里满嘴生僻词,但科研部那帮疯子的技术确实没得挑。
经过一夜的沉淀,特制药剂已经彻底在她的脊髓深处扎下了根,原本苍白透明的脸颊上隐隐透出了一抹健康的红润,连带着呼吸都沉稳有力起来。
路明非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过去。
绘梨衣刚伸手接过一块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整栋大楼忽然猛地震颤了一下!
轰——!
沉闷的爆炸声从地下一层的入口处传来,伴随着防爆钢门被暴力撕裂的刺耳金属扭曲声。
天花板上的吊灯剧烈摇晃,墙壁上的石膏粉簌簌往下掉,处置室外原本安静的走廊瞬间炸开了一片刺耳的红色警报声与急促的枪声!
绘梨衣手里的牙签顿住了,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安。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在同一毫秒内彻底消失。
那张原本还带着点少年气的、有些惫懒的面孔,像是被骤降的极北寒霜寸寸冻结。
他站起身,甚至没有看门口一眼,只是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抹。
一道淡金色的半透明结界无声地将整张病床、连同床头的蜜瓜和毛绒水母彻底笼罩起来。
结界内的一切声音和震动瞬间被归零,只剩下绝对的宁静与安稳。
“待在这儿,别动。”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结界里的绘梨衣,声音压得极轻,甚至称得上温柔,“我出去踩两只蟑螂,马上回来。”
绘梨衣看着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路明非转过身,推开了处置室的大门。
……
门外的走廊已经化作了一片火海与屠宰场。
白夜集团私人医院的安保措施极其严密,留守的不仅有全副武装的现代安保人员,还有数名经过化形训练的鬼族精锐。
但此刻,走廊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名安保人员的尸体,防爆盾牌被某种巨大的怪力直接砸成了废铁。
数十名穿着黑色战斗服、脸上扣着狰狞恶鬼面具的身影正端着重火力自动步枪,踏着血泊向核心病房区推进。
他们身上的肌肉诡异地暴突着,皮肤表面隐隐泛着青灰色的鳞片纹路,呼吸粗重浑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劣质血清气味。
猛鬼众。
而且是注射了高浓度狂暴药剂的死士小队。
为首的一名猛鬼众头目手里拎着一柄沾满黑血的锯齿砍刀,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刚刚推门走出的那个年轻人。
“找到目标病房了!”
头目用沙哑扭曲的日语狂吼出声,手里的冲锋枪瞬间抬起,“上杉家主就在里面!杀了那个男的,把目标抢回——”
他的后半句话,永远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因为走廊里的重力,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原本的整整一百五十倍!
砰!
没有任何借力与反应的余地,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从喉咙里挤出,冲在最前排的七八名猛鬼众死士就像是被天神从九天之上掷下的万仞山峦轰然砸中!
他们的膝盖、腿骨在一瞬间被彻底粉碎,整个人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被拍进了坚硬的花岗岩地砖之中!
地砖寸寸爆裂,水磨石地面向下凹陷出一个恐怖的巨大深坑。
骨骼碎裂的脆响连成了一片密集的爆响。
路明非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面无表情地从凹坑边缘迈步走过。
漆黑如墨的暗金重力场以他为中心肆意狂卷,空气被压缩成了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波纹,将迎面射来的数千发大口径穿甲燃烧弹直接在半空中硬生生碾成了铁饼,随后噼里啪啦地化作废渣坠落在地。
“怪……怪物!”
后排的几名猛鬼众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那是烙印在所有生灵基因最深处的绝望恐惧。
那个头目浑身的骨骼在恐怖的重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面具下的嘴角不断往外溢出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他拼尽全力试图抬起枪口:
“你……你到底是什么——”
路明非在一米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双深黑色的瞳孔中,熔岩般纯粹璀璨的金色正以一种暴虐的姿态轰然点燃!
“打扰别人休息……”
路明非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深渊最底层传来的审判丧钟,“很有意思么?”
他抬起脚,轻轻一踏。
轰!
方圆三十米内,整条地下走廊连同天花板上的钢筋混凝土横梁彻底塌陷崩解!
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猛鬼众死士,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鳞甲与畸变肉体,在纯粹到极致的浩瀚伟力面前,瞬间被压成了一片薄薄的、嵌进地底深处的血色肉泥!
刺鼻的腥臭被一股无形的神力瞬间净化成虚无。
整条走廊在三秒钟之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满地的凹坑与断壁,再无半点声响。
路明非站在废墟中央,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加密手机,直接切入了白夜集团在东京的智能总控中枢:
“思兼神。”
他的声音冷冽如刀,哪怕隔着数据流,都带着一股几乎要将服务器烧毁的压迫感,“给我滚出来解释清楚。”
“这里是白夜集团核心控制下的隐秘医院,为什么猛鬼众的这帮杂碎能像逛菜市场一样摸到绘梨衣的病房门口?!”
“大天狗和酒吞这帮蠢货,到底是怎么管的情报?!”
手机屏幕泛起一阵剧烈的雪花点,随后迅速重构,浮现出了白夜集团专属智能ai“思兼神”的界面。
一个由数据流构成的三维少女形象浮现在屏幕上,神色极其恭敬且慌乱:
“白夜大人息怒!数据溯源与链路反推已经在十秒内完成,情报泄露并非由于白夜集团内部出现叛徒或网络攻防沦陷!”
“说人话!”路明非冷喝道。
“是!”思兼神飞快地调出了数张网络监控截图与数据链路图,投射在路明非面前的半空中,
“问题出在昨天下午,您带上杉家主离开水族馆的时候。”
“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上杉家主在水族馆门口突发血统排异反应、陷入休克,您将她抱上车的过程,被街对面两名路过的东京女子高中生用手机无意间拍了下来。”
“那两名高中生将抓拍的照片作为‘街头偶像突发晕厥被帅哥公主抱’的八卦素材,上传到了推特与tiktok平台,由于画面中两位的颜值过高,引发了小范围的网络转发狂潮。”
思兼神的数据流闪烁得越来越急促:
“猛鬼众在全日本的网络上常年布置着上百个爬虫监控节点,专门通过面部识别算法在社交媒体上搜寻从源氏重工出逃的上杉家主。”
“昨晚九点,猛鬼众的情报科捕捉到了这张抓拍,并在两小时前通过追查您当时所乘专车的车牌轨迹,锁定了这间属于白夜集团的私人医院!”
路明非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张抓拍照。
照片里,绘梨衣脸色苍白地闭着眼,小手还死死抓着那只蓝色的毛绒水母,而自己正抱着她跨步走向车门,眼神焦急。
仅仅是一张路人的偶遇抓拍,就被这帮阴魂不散的鬣狗闻着味儿追了过来。
这帮蛆虫……
连一个小女孩脱胎换骨、安静睡一觉的权利都要剥夺么?
“白夜大人,”思兼神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需要属下通知白夜组与酒吞大人,将涉及此次行动的猛鬼众下属组彻底抹杀吗?”
“抹杀?”
路明非嘴角咧开一抹极度冰冷、暴戾的弧度,金色的瞳孔在破损的走廊中亮得骇人,像两轮升腾在焦土之上的暴虐烈日。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随手一拂,漫天烟尘与石屑瞬间被微风吹散,将那条通往外界的废墟走廊彻底抚平。
“通知酒吞和大天狗。”
路明非转身,走向那扇完好无损的处置室木门,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带着让整个东京都将为之战栗的杀机:
“猛鬼众这群活在阴沟里的烂肉,既然这么急着找死……”
“那我就亲自去把他们连根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