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弥漫的焦糊味与血腥气,在淡金色的神力微风拂过之后,被彻底涤荡一空。
破损的花岗岩地面重新平整,断裂的钢筋混凝土被无形的重力与神念严丝合缝地拼合回原位,除了空气中还残存的一淡燥热,整条走廊看起来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路明非站在处置室门前,手指停在冰凉的黄铜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尚未散去的思兼神三维投影,声音低沉得像一块在深海里磨了上千年的礁石:
“思兼神,把猛鬼众在东京所有的据点、人员名单、以及参与这次袭击的下属分支资料,全部调出来。”
“是,白夜大人,正在调配算力进行深度检索——”
思兼神的话音未落,手机屏幕忽然猛地跳动了一下,原本蓝白相间的数据流界面被一条极其张扬的红色弹窗暴力顶开。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极其刺耳的摇滚吉他破音铃声。
那是酒吞童子的专属通讯频道。
路明非皱了皱眉,顺手点开了那条刚刚跳出来的加密短信。
短信的内容极其简短,甚至连标点符号都用得乱七八糟,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浓浓的酒气与杀气:
【老大!医院那帮杂碎摸过去的事儿老子刚听说,妈的,这帮阴沟里的烂蛆居然敢打扰老大的清净!您千万别脏了手,这种踩蟑螂的破事儿交给兄弟们就行!您老人家安安心心在病房里陪好王妃!】
【大天狗已经发话了,今晚万妖众全员出动,白夜组封锁整个东京都的地下出入口,蛇岐八家那边那帮废物也急着找猛鬼众算账呢,正好拉上他们当炮灰一块儿绞杀!明早之前,老子保证把参与袭击的这帮孙子连根拔了,一个活口都不留!——酒吞敬上】
路明非盯着屏幕上那行大刺刺的“陪好王妃”,嘴角止不住地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妖……
从大天狗到玉藻前,再到这个满脑子除了喝酒就是砍人的鬼族头子,嘴上一个比一个恭敬,私底下编排起他来真是一个比一个顺溜。
“王妃个鬼啊……”路明非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但紧接着,他心里那股暴虐狂躁的杀机,却在这条粗鲁而热烈的短信面前,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收起手机,目光微垂。
酒吞说得没错。
他现在不是孤身一人在饿鬼道里厮杀的流浪汉了。
他的身后,站着整个高天原的百万大妖,站着掌控东京黑白两道的白夜组与白夜集团。
如果连剿灭几个下属极道据点这种琐碎的小事都需要他这个万妖之王亲自挽起袖子去下水道里抓老鼠,那他养着大天狗和酒吞这帮大将未免也太失职了。
况且,蛇岐八家在得知绘梨衣的线索被猛鬼众抢先一步之后,此刻恐怕早就发了疯,源稚生那柄村雨出鞘的动静绝对小不了。
两方顶级势力合力绞杀,猛鬼众今晚注定要被扒下一层厚厚的皮。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办就行了。
“思兼神。”路明非再次开口。
“属下在!”
“情报不用发我了,全部同步转发给酒吞和大天狗,顺便给源稚生那边也‘不小心’漏一点猛鬼众的撤退路线。”路明非的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从容。
“另外,从现在开始,把这家医院的所有民用网络节点、监控信号、以及周边三个街区的所有电子设备全部接管,建立最高级别的防火墙。”
“像刚才那种被路人随手抓拍就顺藤摸瓜找上门来的蠢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请白夜大人放心!”思兼神的数据流化作一个极其庄重的躬身动作。
“我已经将医院区域的现实影像在公共网络上进行了‘认知模糊化’处理,任何流经这一区域的抓拍与录像都会被实时替换为普通的街景噪点。哪怕是蛇岐八家的辉夜姬全力攻防,也绝不可能穿透我的底层防御!”
“嗯,去吧。”
路明非关掉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
他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自己外套的领口,又抬手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微温的白汽。
身上的暴虐与威严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那双熔金般的黄金瞳无声地褪回了深邃清澈的黑褐色。
推开处置室厚重的隔音门。
房间里依旧温暖而静谧。
淡淡的果香在空气中弥漫,阳光透过薄薄的白纱窗帘,在地板上拉出一片柔和的光晕。外面的惊天动地与血肉横飞,没有一丝一毫能够穿透那道淡金色的结界,打扰到病床上的小天地。
绘梨衣正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嚼着嘴里的苹果块。
听见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那对漂亮的红色眼眸里先是一亮,随即飞快地上下打量着路明非——在确认他身上干干净净、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蹭破之后,小女孩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放下手里的塑料小叉子,拿起膝盖上的笔记本,用黑色的水彩笔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举到胸前:
「蟑螂踩死了吗?」
路明非走过去,重新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顺手收掉了笼罩在病床周围的结界。
看着那张写着稚嫩字迹的纸页,路明非忍不住失笑出声,伸手把果盘里剩下的几块苹果往她面前推了推:
“踩死了,一只都没跑掉。”
他拿起牙签,重新扎起一小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蜜瓜,递到绘梨衣嘴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早上的天气:
“而且我还顺便叫了专业的保洁队过去,今晚就会把整条街的害虫全清理干净。所以——”
路明非看着小女孩乖乖张开嘴咬下蜜瓜的样子,放轻了声音:
“安心吃吧,接下来几天,绝对不会再有任何东西敢来打扰你了。”
绘梨衣一边小口嚼着蜜瓜,一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伸手把那只蓝色的毛绒水母抱得更紧了一些,嘴角弯起一个安静而满足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