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上午,云衡制造第二工厂的会议室里,郭蕴把一页服务承诺推回桌子中央。
这位四十岁的财务负责人没有看林安带来的名片,先问了一句:“夜里两点停线,谁付损失?”
窗外的生产线刚交班,工人骑着电动车从厂门口经过。六千多万元的年度排产,摊到每天,停一个班都不是一句抱歉能解决的。
嘉衡的人想先解释技术成熟度,林安抬手,示意把后面的附件打开。
“分情形约定责任。我们不作无限赔偿的空承诺,但响应、备件和恢复目标,能落实到人、到库存、到合同。您可以现场核。”
郭蕴翻到最后,那里列着两处服务站、常备模块数量,还有第三方仓库的保管确认。
上次竞标首厂,他们拿来的主要是参数。
这一次,林安带来的第一件东西,是谁在客户睡着后仍能接电话。
云衡现场人员临时提出换一个故障情形。负责演示的孟哲怔了半秒,看向行川创始人程砚。程砚点头,叫他按约定的边界做,不能确定的就说不能确定。
演示台上的状态灯转了色。
年轻工程师接起服务电话,先问设备编号、报警记录和现场安全状态,没有抢着下判断。远端值守人员把备用模块记录调出来,回报最近一批的验证版本。
十五分钟后,问题定位清楚。
没有掌声。云衡的人继续追问,谁有权限放行恢复,旧版本能不能误装,夜班员工不在群里怎么办。
孟哲额头出汗,答到一处卡住,余向东替他把遗漏的交接卡拿出来。这位四十六岁的生产组长手粗,说话也不漂亮,只把卡一格格指给对方看。
“师傅临时换班,机器不能跟着失忆。我们原来吃过这个亏,后来把口头交代都补到这上头。”
郭蕴终于合上那页承诺,换了一支笔。
“这才是我要看的。”
午饭没去酒店,就在厂区的小食堂。
萝卜炖牛腩盛在厚陶钵里,牛筋炖到半透明,汤面飘着细碎的葱花。干煸豆角起了皱,混着肉末和一点芽菜香,端上来没几分钟便见了底。
林安吃了两碗饭。郭蕴说看不出林总这么能吃,他笑着答,上回输了项目回去,饭都没吃明白,这回先吃饱,免得又长记性。
桌上有人笑了。程砚没笑,把一块牛腩嚼得很慢。
那二百八十万元定制投标准备费用,确实已经花掉,不能搬到第二份合同里假装从未损失。他这几个月看得最清楚,林安的爽快是真,判断失误带来的压力也是真。
下午谈账期,郭蕴把两家方案并排放。
竞争方的条件仍有吸引力。贺廷章能给履约支持,周明谦安排的融资也不是虚的。云衡要做生意,不会为了鼓励某个年轻富豪,就把采购变成颁奖。
林安接受了分段验收,也坚持把客户临时变更和供应商原约责任分开。
“服务可以加,需求变更就重新核成本。报价好看,后面靠扯皮挣钱,这个项目最后没人舒服。”
双方谈到傍晚,才把最后一处措辞定下。
十一日,三千六百万元的第二厂合同完成签署。
十二日,约定首款一千零八十万元进入嘉衡的项目账户。
顾正东将到账确认发到项目群里。这位嘉衡采购负责人难得打了一串感叹号,随即又催各家按清单确认物料,热闹没超过三分钟。
蔡文清到林安办公室报喜时,顺手把账分开:“是项目款,后面有采购和交付支出,不是一千零八十万利润。”
“放心,我没打算拿它买车。”
蔡文清笑了一下,递给他另一份奖金方案。
知远这次拨二十万元作阶段奖励,已由财务计入运营预算,与薪酬、咨询、房租等支出一并核算。名单上既有熬夜补方案的人,也有把失误提到会上、差点被嫌扫兴的人。
林安把最后一项圈了出来:“这个人别漏。敢说不行,比跟着说肯定行难。”
宋佳宁拿着文件出去,肩背比早晨轻了一点。她父亲的复查结果不错,她想用自己的奖金给父母换一张睡了多年的床。这种愿望不够上财经新闻,却足够让她在电梯里悄悄算了很久。
行川那边,余向东下班后给妻子打了个电话,问她附近菜场还开不开。
妻子正在收阳台的衣服,听说他想买两只螃蟹,先问是不是喝酒了。他说没喝,这个项目终于往前走了一步,今晚想吃点好的。
“那也别挑绑绳比蟹还重的。”
“我干一辈子装配,这点眼力还有。”
他在电话里逞完能,到了摊前还是把照片拍过去。妻子挑中两只母蟹,叫他别买太多,家里蒸锅放不下。
挂断时,余向东看了一眼厂门。前年订单少,他最怕的就是接到老板电话;现在有新项目,怕的是自己做不好。两种怕压在心上,分量很不一样。
孟哲从后面追来,拿着一份排班表请他看。余向东把提蟹的手换到另一边,替年轻人补了一处夜班交接,才催他早点回去。
项目还没交完,值得高兴的事情已经有了。至少今晚回家,他不用再把工作里的沉默带到饭桌上。
消息传到升景资本时,周明谦正等一场投委会。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客户选择理由。有人说知远钱厚,耗得起,他摇头:“这回他们把后面的服务补上了。不能只拿对方有钱解释我们为什么丢单。”
贺廷章傍晚打来电话,语气不太好。为这个项目留下的担保额度,也有实际资金成本。
周明谦听完,答应复盘,却没有跟着骂林安。
输一次不可怕,最怕自己的团队只会在对手身上找一个方便的原因。
挂断后,他翻到书意的头像。她前一天说材料验收结束,过几天回江城。他打了一行祝贺,又删去准备约饭的话,先回到桌前继续看数据。
事业并不会因为喜欢一个人,就肯替他等着。
十四日,知远投向江城高端测试与封装产业平台的一亿两千万元,按协议完成实缴。
签约现场没有一排空喊口号的人。设备负责人抱着采购表,技术团队还在争论洁净区的改造顺序;客户验证周期长,进口和国产设备混用的适配问题,也不会因为合影拍完就自动消失。
林安站在尚未布置完的厂房里,听技术负责人讲客户导入计划。空调管道还露在头顶,地面贴着不同颜色的线,未来放什么设备,一眼能看出大概。
“最早一批,不要为了赶新闻跳验证。”他说。
对方抬头,确认他是认真,才把那张更保守的进度表拿出来。
林安接过,没有露出不耐烦。
半年前,他也曾以为多花点钱、多招几个人,就能把时间压到自己满意。行川的停机和首厂的失利给过他教训,这次他终于肯给工程留下正常的余地。
接待他的产业合作负责人把会谈时间延长了半小时,原定下一场拜访的人等在外面。林安走时,对方一路送到电梯口,另约下一次客户联合走访。
这种郑重,不是为他手腕上的表。
他已经能真正拿出资本,带着团队把项目推到下一个节点。
晚上的小范围答谢宴,温岚替他们安排了临江包间。她没有穿会场里的套装,深色裙子外罩一件薄开衫,递菜单时先问有谁忌口。
主菜是葱烧辽参,酱汁收得浓,海参仍保有弹韧。另一道砂锅焗鱼头端上来,掀盖时姜葱和啫啫声一齐涌出,鲜嫩的鱼颊肉被服务员分到小碟里,连不爱说话的设备工程师都抬起了头。
林安吃得舒坦,举杯敬了每个真正干活的人。他没把这顿饭开成第二场会议,也没问谁明天几点进厂。
散席后,温岚陪他站了一会儿江边。十月底收下的礼物她今天戴着,灯照过去,她抬腕看时间,自自然然,没有替那件东西附上别的许诺。
“这次总算能高兴了?”她问。
“能。”
他说得干脆。挣钱有时是看着数字跳,有时是看着一群人终于不用绷着脸吃饭,后者也很痛快。
回程车里,蔡文清发来更新的资产摘要。十一月初,两只证券合计市值已到五十三亿六千万元,个人净资产越过六十五亿元,其中大头仍在市场里浮动。
今天划出的一亿两千万属于公司项目投资,并没有从他的私人消费账户再扣一次。
林安看完,把文件放下。
司机问回湖边还是公司。他说回家,随后打开日程,给周六留出一整块空白。
书意快回来了。
最近见他的人,都会先问一句林总方便什么时间。他渐渐习惯了选择,习惯了别人把空档让出来。
他给书意发消息,说想约她回来后好好谈谈。
那边很快回复:“可以,我也有事要告诉你。具体时间等我把工作交接好。”
他看着最后几个字,明明得到的已是答应,仍觉得那等待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