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电视放下。”
柯晚进门时,搬家师傅正扶着客厅的电视,柯骏站在旁边,催人找个毯子包好。
听见姐姐的声音,他头也没回。
“新租的房子没电视。这台反正也没人看。”
“它在房屋交接清单里。”
柯晚走过去,将手机上的照片翻给师傅看。
“你们自己的东西搬走,房里的家具家电留下。”
师傅看了看姐弟俩,松开手,退到一旁。
十二月五日,澜庭公馆的客厅堆满纸箱。住进来时,许盼盼嫌行李少,配不上这间宽敞的房子;搬走时才发现,不过几个月,东西竟能装满半辆货车。
她把一只落地花瓶塞进箱子,却想不起新租的两居室里还能放哪儿。
柯骏终于转身。
“姐,你至于吗?林安拿五十一亿出来投公司,我拿台电视,你都要算?”
柯晚没有接那个数字,只问:“你的电脑和游戏机收好了吗?”
“我跟你说话呢!”
“我也在跟你说。该搬的搬,不该搬的放回去。”
吴玉英从卧室出来,手上还拿着替儿子叠好的几件衣服。
“电视算了,别吵。晚晚,这房子不是还没租出去吗?让他们再住一阵,找个合适的地方,何必这么急。”
“他们自己租的房,合同已经签了。今天把这里的钥匙交出来。”
“你弟弟刚赔了钱,又有还款,又有房租……”
柯晚将包放到桌上。
“妈,你知道的。我先借了他钱,又替他保住老房子,现在还要把安崽的房子留给他住。到底做到哪一步,你才觉得我没有亏待他?”
吴玉英嘴唇动了动。
负责澜庭出租的房产经纪人唐佳玲到了。下午有公司客户带家人来看房,仍按月租十五万元报价,具体价格再谈。她请柯晚核对交接清单。
柯骏抬了下头。
十五万。
他新租那套房,月租六千八,付押金时还和房东磨了半天。姐姐凭什么非差他这点钱?
“晚晚,租出去倒也好。”柯建国从阳台进来,拍掉袖口的灰,“每个月又能添不少。你弟弟那个还款,能不能……”
“租金是安崽的,单独记账。”
柯晚打断父亲。
出租安排已经和林安商量过,孟彦协助核了文件。她不愿再给家里留下谁一句话就能住进来的余地。
“爸,你别把孩子的钱也算进去。”
唐佳玲低头核对表格,装作没有听见。
柯建国脸上有些挂不住,转头去催搬家师傅。
许盼盼蹲在地上封箱,胶带黏成一团。柯晚替她撕开,递回去。
“新房东要我们一次付三个月。”她低声说。
“那就按你们签的合同办。”
许盼盼接过胶带,望了一眼窗外。今天没人再替他们多付一笔,连那面她拍给同事看过的江景,也要留下了。
柯骏最后还留着一张门禁卡。
柯晚伸手,他没有给。
“有东西落下怎么办?”
“联系我。”
“我是你弟。以后来外甥家,也要报备?”
“对。”
她答得很快。
柯骏脸色变了,猛地将卡拍在桌上。
“行!你现在什么都听林安的,亲弟弟算什么!”
搬家师傅推着车经过,他自己先往旁边让了一步。许盼盼提起包,没替他接话。
柯晚收起卡,将房屋交接表签完。
那台电视仍挂在原处。
搬家车开走,吴玉英仍站在路边,看着儿子从新租房子的定位里找入口。
“六千八一个月,一年八万多,白白给房东。”
柯晚正在回经纪人的消息:“是他自己签的合同。”
“他也没别的地方去。家里那个样子,盼盼怎么住?”
“家里有三间房。”
“能住和住得好,能一样吗?”柯建国接过话,“水管漏,柜子坏,床还是以前的。你妈每天替你弟弟操心,晚上都睡不好。”
吴玉英揉了揉眼角。
她是真心疼儿子。女儿有房,有阿姨,林安每月的钱照常来;儿子搬一回家,连押金都嫌贵。女儿出点钱把老房弄好,不就都安稳了吗?
“晚晚,你做设计,懂这些。老房子你出钱收拾一下,让你弟弟两口子搬回来,省点房租,也能照应我们。”
“房子在他名下,装修也应该他自己出。”
柯建国皱眉:“他现在拿得出吗?你又不是没有。”
柯晚抬起头。
又是这句话。
只要她还有,弟弟缺的,便总该由她补上。
吴玉英拉住她的袖口,声音软下来:“你不愿意再买房,妈不提了。可把家里弄好一点,总不算过分吧?我们老了,最后不还是得靠你们姐弟?”
柯晚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拒绝的话停在嘴边。
她想起父亲前些日子说浴室地滑,想起那台一开便轰轰响的抽油烟机。弟弟欠下的账,她能拿出来算;父母说自己住得难受,她却很难继续硬下去。
“我先看报价。”
母亲抓着她的手,终于松了。
下午,吴玉英约来的装修队工长蒋正波,在老房里量尺寸。
三室一厅,建筑面积九十来平方米,实测套内约七十二平方米。父母住主卧,另外两间,她和弟弟小时候各住一间。自己的小屋已堆满杂物,门边还靠着一块不用的床板。
蒋正波将初步报价递给她。
旧房翻新,基础项目含人工、主材,按实测面积每平方米两千元计算,十四万四千元。另列拆旧、清运一万二,基本家具和家电预留两万四,总预算十八万元。
柯晚逐项核过水电、厨卫和墙地面,要求改报价时也写清项目,不能施工后再一项项补钱。
“材料照这个标准,钱按进度直接付给施工方。家具家电我来买。”
她点开银行账户。十二月的十万元已经到账,存款合计七十七万八千元。
她从离婚后开始记账:清算时留在自己手里的五十五万,柯骏归还的十五万,今年三月至七月每月五万、八月至十二月每月十万的生活补偿,合计七十五万;近一年实际到账的设计净收入,九万六千元。
这些钱加起来,一百五十四万六千元。此前由她承担的半份房贷,十八万六;衣鞋包饰、护肤美容、餐饮出行和礼物等个人日常消费,四十二万六;给父母的零散补贴,十五万六。合计花掉七十六万八千元,才剩下眼前的余额。
她将十八万元装修预算另作预留,可自由安排的钱便只剩五十九万八千元。钱会按进度支付,现在还没有全部花出去,可这项承诺已经落到了她头上。
十八万,比她这一年接活挣的钱还多。她低头看着报价单,想起那些安崽睡着后,自己一张张改过的图。
柯建国指着卧室:“你弟弟两个人住,衣柜做大些。你妈的厨房,也换好点的。”
柯晚按住报价单。
“十八万封顶。借款仍照合同还,这次装修也不等于以后什么都由我出。”
吴玉英赶紧点头:“知道。妈跟他说,让他记你的好。”
她立刻给儿子打了电话。
柯骏在那头应得痛快:“行,弄好了我们就搬。”
许盼盼也说:“辛苦姐姐了。”
电话挂断,吴玉英又把卧室的照片发了过去。
出租屋里,纸箱堵着过道,两个人脸上都没了笑意。许盼盼看着婆婆发来的卧室照片。房间就那么大,添一张梳妆台都勉强。
“十八万,倒算得清楚。”
柯骏嗤了一声。
“林安投个公司就五十一亿。她真想帮我,不能让他再买套婚房?非要我们回去跟爸妈挤。”
“他愿不愿意给,还不是看你姐姐怎么开口。”
许盼盼将照片放大,又关掉。
她见过柯晚戴的项链,也见过那套大宅。如今姐姐口口声声一家人,却只肯把旧房翻一遍。她不觉得自己要得多,只觉得别人已经那么富,仍让她退回去过原来的日子。
柯骏往沙发上一靠:“算了,先住。装修的钱让她出,省下来的房租再说。”
老房里,柯晚还在交代插座的位置。
弟弟原来的卧室留给夫妻俩,摆双人床、到顶衣柜。她把自己的旧房安排成小书房兼客房,放一张桌子和沙发床,以后带安崽回来,孩子有地方睡,她也能改图。
吴玉英捧着柜门色卡,脸上终于有了笑。
“还是晚晚懂我,这个颜色干净。等弄好了,我拍给你姨妈看看。”
柯晚看着她,心里的气松了一点,又觉得累。
她总是要先拿出点什么,母亲才肯这样高高兴兴地看她。
收拾换洗衣服时,吴玉英又说:“装修这阵子,我跟你爸先住你那里,也省得吸灰。”
柯建国已经把茶具放进箱子。
他没有问女儿方不方便。那套房子那么大,住两个老人能占多少地方。
傍晚,蔡阿姨把晚饭端上桌。
油爆河虾刚出锅,虾壳酥得翘起,浓亮的汁裹着葱香。糖醋小排炖得软,骨头轻轻一抿就脱开,酸甜的汤汁拌进米饭里,安崽连吃了几口。
吴玉英给外孙夹菜,叮嘱他慢点。
孩子问外婆是不是不走了,她笑着说住一阵,天天陪他。
柯晚坐在旁边,看见儿子高兴,便没有说别的。
柯建国放下筷子,问书房的沙发床能不能铺开。
“你妈嫌我打鼾,我单独睡。”
“爸,我晚上还要工作。”
“餐厅也有桌子。”吴玉英接话,“你爸腰不好。”
柯晚望了一眼房门。上个月才搬进去的画架,今晚又要搬出来了。
“只是装修这段时间。”
“知道,知道。”母亲答得很快。
吃完饭,柯晚把电脑、数位板和客户资料拿到餐厅。父亲进书房试床,母亲在客厅与亲戚视频,说女儿要给老房子重新装修,这回都不用他们操心。
镜头转过来,吴玉英让女儿打声招呼。
柯晚放下笔,笑了笑。
屏幕里的人夸她孝顺,说有这样的女儿,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吴玉英笑得眼角都展开了,连那十八万元也讲了出来。
柯晚听着,忽然想起上午收钥匙时,母亲看自己的眼神。
她继续改图。客户发来消息,说周五结清这一阶段的尾款,还邀请她周末去看一场画展。
她回了一句:我安排一下。
安崽抱着小汽车过来,问放在舅舅家的积木怎么办。
“收回来了。”柯晚将他抱到腿上,“那是你的房子,舅舅只是住了一阵。你的东西都在。”
孩子放心了,又问爸爸什么时候来。
“妈妈晚点问。”
哄孩子睡着后,她刚在餐桌前坐下,吴玉英就过来了。
母亲放了一杯热牛奶在她手边,替她披上薄外套。这份难得的体贴,让柯晚抬起头。
“别熬太晚。妈看着也心疼。”
吴玉英在旁边坐下,又说:“林安现在走到这个地步,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你别光顾着画这些,抽空带安崽去江城,多陪陪他。”
柯晚的笔停住。
“他到底还是心疼你的。你主动点,有些事还能回来。”
“妈,我先把这个做完。”
吴玉英叹了口气,终于起身。走到厨房,又问明天能不能给弟弟带些菜,他俩刚搬家,未必开得了火。
“你让他自己买。”
母亲没再劝,只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打开冰箱,把剩下的排骨装进了保鲜盒。
十点半,林安问安崽睡了没有。
柯晚发过去一张儿子的睡脸,又打了一行字:今天总算把澜庭交接好了。
他很快回:“辛苦了。”
她望着那三个字,喉咙忽然有些堵。
忙了一整天,搬东西,签字,陪父母看装修,安排他们住下。今天听见最多的,是再等等,再让一点,再替弟弟想一想。
林安又问,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握着手机,过了一会儿,答:“吃了。”
“你什么时候来上海?”
发完,觉得问得太直,又补了一句:“安崽刚才问你了。”
屏幕上出现正在输入。
柯晚一直看着,没有再低头改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