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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安意的安,是我的安

    “林总,为什么是安意?”


    十二月六日下午,江城财经频道的记者温芷宁,将话筒往前递了递。


    她做过不少投资人的专访。钱一到位,故事便好听起来;可安意厂门口的催款人还没走,几台设备仍停着。这一次,她想问的,是投资人究竟看见了什么。


    “您原来在国际企业任职,现在愿意拿出五十一亿元,投入一家需要重组的本土企业。有人认为,您是在赌下一轮存储行情。”


    林安坐在镜头前,身后的玻璃墙映着厂区。深灰西装下是一件薄针织衫,袖口没有多余装饰。他听完问题,才开口。


    “行情能让价格涨起来,不能让不合格的芯片变合格。”


    “我看重的是它已经做成、客户已经用过的东西。团队还在,技术还在,只是债务和现金流把它卡住了。这样的公司,值得重新整理一次。”


    温芷宁追问:“您希望多久看到回报?”


    “这不是买股票,今天下单,明天就能卖。新产品做出来,还得通过客户验证。钱投进去,先要让供应商愿意供货,让研发能继续,让欠下的工资有解决办法。”


    他看了一眼镜头旁的韩绍庭。


    安意创始人站得很直,双手却一直握着。那些事从林安口中说出来,他既觉得难堪,又有一种终于不必独自撑着的松动。


    “框架已经签了,不代表所有手续都走完了。”林安补充,“账要查清,股权和债务要处理,资金按约定交割。不能让大家看了新闻,误以为明天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温芷宁低头看了眼提纲。


    这种回答很实在,却少了一点能让观众记住这个人的东西。


    “那您个人呢?除了回报,还有没有别的理由?”


    林安沉默了片刻。


    “小时候,答应过一个人。”


    摄影师没有停。旁边翻资料的宋佳宁却抬起了头。


    “答应什么?”


    “以后要办一家能开一百年的企业。”


    温芷宁笑了:“这份承诺,有点贵。”


    林安也笑了一下。


    “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难。现在知道了,还是想试试。”


    “所以,安意这个名字也有特别的意义?”


    “它原来就叫安意。”


    他停了停,望向镜头。


    “安意的安,是我的安。看见这个名字,确实觉得有缘分。”


    那个“意”字,他没有再说。


    当晚,新闻播到这一段时,张书意正坐在母亲身边,替知安缝校服上松脱的扣子。


    石兰芝原本在剥橘子。听见“小时候,答应过一个人”,手便停了。


    镜头里的男人神情平静,谈起一百年,像是谈一件早已放在心里、迟早要做的事。


    母女俩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针尖抵着书意的指腹,她挪开了,低头去找线结。


    “安意。”石兰芝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安,你的意。”


    书意没有答。


    “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倒一直记着。你们小时候——”


    “妈。”


    那枚橘子被母亲剥得很好,连白丝也撕干净了。书意伸手接过来,却没吃。


    “别替他说了。”


    石兰芝看着女儿。


    她已经好些天没替林安说过话。可镜头里那句旧约,让她心里又生出一点盼望。女儿这些年辛苦,如今林安知道了知安的身世,她总想,是不是还有转圜。


    可书意的声音太轻了,轻得让她没法接着劝。


    电视里换了厂区的画面。工人隔着玻璃检查产品,字幕上的五十一亿元,还停留在屏幕下方。


    “公司的名字,是人家早就取好的。”书意说。


    “妈知道。只是觉得,他愿意提起,你心里也许……”


    石兰芝没有说完。


    女儿把扣子缝好了,指尖在背面摸了摸,确认线头不扎人,才把校服叠起来。


    “我记得。”


    她终于说。


    那是很多年前的放学路上。镇子上的糕饼厂过周年庆,门口挂了一幅红横幅。林安从那里走过,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以后自己也要开一家公司。


    书意推着自行车,问他做什么。


    他说还没想好。


    她笑他:“没想好就开?”


    “做什么可以慢慢想。反正得开一百年。”


    “你一百岁还上班?”


    “公司又不是只能靠我一个人。”


    他答得认真,她便也收了笑,像是在替那家连名字都没有的公司,想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那我老了,去你公司参观,得有人认识我吧?”


    少年看着她,答得很快。


    “当然。”


    放学的人从身旁过去。她的车铃被人碰了一下,清清脆脆地响。


    她偏过脸笑,林安还望着她。后来她坐上车后座,让他推着走了一段,书包搁在两个人中间,嘴里仍在替他安排将来的办公室。


    那天的许多事,她都记得。


    他答应时的神情,她也记得。


    石兰芝想把那瓣橘子再往女儿手里推一推,才发觉她一直握着,果肉已被压出了汁。


    “书意?”


    她回过神,将橘子放在纸巾上。


    “他能做成,我也替他高兴。”


    母亲眼里刚有了一点亮,她便接着说:“但别因为这些,劝我。”


    石兰芝终于没有再开口。


    知安从房间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小纸袋。


    “妈妈,明天可以把猫给林叔叔吗?”


    书意摸了摸女儿的头:“可以。早点睡,明天别忘了带。”


    孩子放心地跑回去。她低头看着叠好的校服,眼眶慢慢红了。


    从前她以为,只要自己愿意,便总能向那个少年走过去。


    如今,他真的在做那件事了。


    她却连明天见他,都要先在心里准备一遍。


    周六,林安提前到了约好的童书馆。


    书意带知安进门时,远远就看见他。阅览区的大玻璃旁,他正站着听店员介绍书架,外套搭在臂弯里,像一个寻常来等孩子的父亲。


    知安喊了声林叔叔,跑了过去。


    他蹲下来,接住小姑娘递来的纸袋。


    里面是那只说好留给他的陶猫。耳朵大小不一,背上点着三颗蓝色星星,袋口另夹了一张卡片。


    送给林叔叔。


    知安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很端正。


    “像不像你?”她问。


    林安看着那只圆脸猫:“我有这么胖?”


    “这是有福气。”


    她用外婆的话堵住他,旁边的店员没忍住笑了。


    林安也笑,将卡片重新夹好,小心放进袋里。


    书意站在两步外,手里还拿着女儿的围巾。他抬起头看她,她便将围巾叠起来,坐到能看见孩子的地方。


    这一上午,他没有安排别的。


    知安挑了一本讲桥梁的书,趴在桌边,非要弄明白那么长的桥为什么不会掉下去。林安拿了两张纸,叠出桥面,用橡皮试着压给她看。


    旁边的小男孩也凑过来,很快变成了两个孩子轮流放橡皮。


    知安认真得连袖子滑下来都顾不上。


    林安伸手替她挽起一点,动作轻得让书意移开了目光。


    过了一会儿,孩子饿了。他先问书意,才去柜台买了面包和温牛奶。


    黄油卷刚烤好,外皮一碰便簌簌落屑,掰开来,里面柔软而微微发热。知安把有杏仁的那半递给妈妈,自己捧着另一半,唇边蹭了一道奶白。


    林安递来纸巾。


    书意接了,只说谢谢。


    她愿意在这张桌边坐着,陪孩子吃完一顿点心。除此之外的意思,他不能再从里面多读出什么。


    快到十一点半,知安去洗手。书意站在通往洗手间的过道口等,林安走过来,在几步外停下。


    “昨天的新闻,你看了吗?”


    “看了。”


    “我提起那句话,你……”


    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记者问时,他可以谈债务、谈验证、谈一家企业的一百年。轮到眼前这个人,竟连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也要斟酌。


    “你还记不记得?”


    书意望着他。


    林安等着。玻璃上的冬日阳光很淡,落在她侧脸,他忽然看见了多年前骑车从校门口出来的姑娘。


    她并没有装作不记得。


    “记得。”


    他眼里的神情变了。


    书意看见了,胸口那一点被旧事牵起的酸楚,便又沉下去。


    “林安,不要拿这个问我,我们能不能回去。”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


    “我只是问问。”


    “那我回答了。”


    知安在里面叫妈妈,说烘手机好像不出风。书意应了一声,走了进去。


    林安没有再跟。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眼纸袋里的卡片。陶猫是知安亲手做的,她认认真真留给他;书意也记得那句话,一句都没有忘。


    他想要的明明已经近了这么多。


    可她仍然能转身,只给他留下一个称呼。


    他心里又有了那种熟悉的不甘。半晌,抬起眼,看见书意牵着知安出来,孩子的手包在她掌心里。


    她走向他时,脚步慢了一点。


    林安想起上周茶舍里,她坚持坐在外侧的那张椅子。


    他往旁边让开。


    “下次想看什么书,先告诉我。”他对知安说。


    孩子点头,抱了抱他,又回到妈妈身边。


    书意替女儿系好围巾。母女走到门口,小姑娘回头挥手,阳光透过玻璃,在她们身上落成了暖亮的一片。


    林安站在原地,直到她们上车。


    他没有打电话让司机跟过去,也没有发一句顺路送她们。


    十二点,宋佳宁的电话来了。


    “林总,安意有一份客户回函,蔡总让我马上转给您。”


    林安打开邮件。


    尽调材料里,那家被列作未来三年重要收入来源的客户,已经回复了核实函:产品尚在测试,从未确认过材料中的采购意向金额。


    金额栏里,那八亿元,只存在于安意自己的测算表上。


    他重新读了一遍,把陶猫放进包里。


    “下午两点,请韩总带原始往来记录过来。产品样品送过几轮,谁报的量,谁确认的价,一起拿来。”


    挂断电话前,他补了一句。


    “对方说过的话,不要替人家往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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