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为什么是安意?”
十二月六日下午,江城财经频道的记者温芷宁,将话筒往前递了递。
她做过不少投资人的专访。钱一到位,故事便好听起来;可安意厂门口的催款人还没走,几台设备仍停着。这一次,她想问的,是投资人究竟看见了什么。
“您原来在国际企业任职,现在愿意拿出五十一亿元,投入一家需要重组的本土企业。有人认为,您是在赌下一轮存储行情。”
林安坐在镜头前,身后的玻璃墙映着厂区。深灰西装下是一件薄针织衫,袖口没有多余装饰。他听完问题,才开口。
“行情能让价格涨起来,不能让不合格的芯片变合格。”
“我看重的是它已经做成、客户已经用过的东西。团队还在,技术还在,只是债务和现金流把它卡住了。这样的公司,值得重新整理一次。”
温芷宁追问:“您希望多久看到回报?”
“这不是买股票,今天下单,明天就能卖。新产品做出来,还得通过客户验证。钱投进去,先要让供应商愿意供货,让研发能继续,让欠下的工资有解决办法。”
他看了一眼镜头旁的韩绍庭。
安意创始人站得很直,双手却一直握着。那些事从林安口中说出来,他既觉得难堪,又有一种终于不必独自撑着的松动。
“框架已经签了,不代表所有手续都走完了。”林安补充,“账要查清,股权和债务要处理,资金按约定交割。不能让大家看了新闻,误以为明天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温芷宁低头看了眼提纲。
这种回答很实在,却少了一点能让观众记住这个人的东西。
“那您个人呢?除了回报,还有没有别的理由?”
林安沉默了片刻。
“小时候,答应过一个人。”
摄影师没有停。旁边翻资料的宋佳宁却抬起了头。
“答应什么?”
“以后要办一家能开一百年的企业。”
温芷宁笑了:“这份承诺,有点贵。”
林安也笑了一下。
“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难。现在知道了,还是想试试。”
“所以,安意这个名字也有特别的意义?”
“它原来就叫安意。”
他停了停,望向镜头。
“安意的安,是我的安。看见这个名字,确实觉得有缘分。”
那个“意”字,他没有再说。
当晚,新闻播到这一段时,张书意正坐在母亲身边,替知安缝校服上松脱的扣子。
石兰芝原本在剥橘子。听见“小时候,答应过一个人”,手便停了。
镜头里的男人神情平静,谈起一百年,像是谈一件早已放在心里、迟早要做的事。
母女俩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针尖抵着书意的指腹,她挪开了,低头去找线结。
“安意。”石兰芝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安,你的意。”
书意没有答。
“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倒一直记着。你们小时候——”
“妈。”
那枚橘子被母亲剥得很好,连白丝也撕干净了。书意伸手接过来,却没吃。
“别替他说了。”
石兰芝看着女儿。
她已经好些天没替林安说过话。可镜头里那句旧约,让她心里又生出一点盼望。女儿这些年辛苦,如今林安知道了知安的身世,她总想,是不是还有转圜。
可书意的声音太轻了,轻得让她没法接着劝。
电视里换了厂区的画面。工人隔着玻璃检查产品,字幕上的五十一亿元,还停留在屏幕下方。
“公司的名字,是人家早就取好的。”书意说。
“妈知道。只是觉得,他愿意提起,你心里也许……”
石兰芝没有说完。
女儿把扣子缝好了,指尖在背面摸了摸,确认线头不扎人,才把校服叠起来。
“我记得。”
她终于说。
那是很多年前的放学路上。镇子上的糕饼厂过周年庆,门口挂了一幅红横幅。林安从那里走过,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以后自己也要开一家公司。
书意推着自行车,问他做什么。
他说还没想好。
她笑他:“没想好就开?”
“做什么可以慢慢想。反正得开一百年。”
“你一百岁还上班?”
“公司又不是只能靠我一个人。”
他答得认真,她便也收了笑,像是在替那家连名字都没有的公司,想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那我老了,去你公司参观,得有人认识我吧?”
少年看着她,答得很快。
“当然。”
放学的人从身旁过去。她的车铃被人碰了一下,清清脆脆地响。
她偏过脸笑,林安还望着她。后来她坐上车后座,让他推着走了一段,书包搁在两个人中间,嘴里仍在替他安排将来的办公室。
那天的许多事,她都记得。
他答应时的神情,她也记得。
石兰芝想把那瓣橘子再往女儿手里推一推,才发觉她一直握着,果肉已被压出了汁。
“书意?”
她回过神,将橘子放在纸巾上。
“他能做成,我也替他高兴。”
母亲眼里刚有了一点亮,她便接着说:“但别因为这些,劝我。”
石兰芝终于没有再开口。
知安从房间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小纸袋。
“妈妈,明天可以把猫给林叔叔吗?”
书意摸了摸女儿的头:“可以。早点睡,明天别忘了带。”
孩子放心地跑回去。她低头看着叠好的校服,眼眶慢慢红了。
从前她以为,只要自己愿意,便总能向那个少年走过去。
如今,他真的在做那件事了。
她却连明天见他,都要先在心里准备一遍。
周六,林安提前到了约好的童书馆。
书意带知安进门时,远远就看见他。阅览区的大玻璃旁,他正站着听店员介绍书架,外套搭在臂弯里,像一个寻常来等孩子的父亲。
知安喊了声林叔叔,跑了过去。
他蹲下来,接住小姑娘递来的纸袋。
里面是那只说好留给他的陶猫。耳朵大小不一,背上点着三颗蓝色星星,袋口另夹了一张卡片。
送给林叔叔。
知安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很端正。
“像不像你?”她问。
林安看着那只圆脸猫:“我有这么胖?”
“这是有福气。”
她用外婆的话堵住他,旁边的店员没忍住笑了。
林安也笑,将卡片重新夹好,小心放进袋里。
书意站在两步外,手里还拿着女儿的围巾。他抬起头看她,她便将围巾叠起来,坐到能看见孩子的地方。
这一上午,他没有安排别的。
知安挑了一本讲桥梁的书,趴在桌边,非要弄明白那么长的桥为什么不会掉下去。林安拿了两张纸,叠出桥面,用橡皮试着压给她看。
旁边的小男孩也凑过来,很快变成了两个孩子轮流放橡皮。
知安认真得连袖子滑下来都顾不上。
林安伸手替她挽起一点,动作轻得让书意移开了目光。
过了一会儿,孩子饿了。他先问书意,才去柜台买了面包和温牛奶。
黄油卷刚烤好,外皮一碰便簌簌落屑,掰开来,里面柔软而微微发热。知安把有杏仁的那半递给妈妈,自己捧着另一半,唇边蹭了一道奶白。
林安递来纸巾。
书意接了,只说谢谢。
她愿意在这张桌边坐着,陪孩子吃完一顿点心。除此之外的意思,他不能再从里面多读出什么。
快到十一点半,知安去洗手。书意站在通往洗手间的过道口等,林安走过来,在几步外停下。
“昨天的新闻,你看了吗?”
“看了。”
“我提起那句话,你……”
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记者问时,他可以谈债务、谈验证、谈一家企业的一百年。轮到眼前这个人,竟连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也要斟酌。
“你还记不记得?”
书意望着他。
林安等着。玻璃上的冬日阳光很淡,落在她侧脸,他忽然看见了多年前骑车从校门口出来的姑娘。
她并没有装作不记得。
“记得。”
他眼里的神情变了。
书意看见了,胸口那一点被旧事牵起的酸楚,便又沉下去。
“林安,不要拿这个问我,我们能不能回去。”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
“我只是问问。”
“那我回答了。”
知安在里面叫妈妈,说烘手机好像不出风。书意应了一声,走了进去。
林安没有再跟。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眼纸袋里的卡片。陶猫是知安亲手做的,她认认真真留给他;书意也记得那句话,一句都没有忘。
他想要的明明已经近了这么多。
可她仍然能转身,只给他留下一个称呼。
他心里又有了那种熟悉的不甘。半晌,抬起眼,看见书意牵着知安出来,孩子的手包在她掌心里。
她走向他时,脚步慢了一点。
林安想起上周茶舍里,她坚持坐在外侧的那张椅子。
他往旁边让开。
“下次想看什么书,先告诉我。”他对知安说。
孩子点头,抱了抱他,又回到妈妈身边。
书意替女儿系好围巾。母女走到门口,小姑娘回头挥手,阳光透过玻璃,在她们身上落成了暖亮的一片。
林安站在原地,直到她们上车。
他没有打电话让司机跟过去,也没有发一句顺路送她们。
十二点,宋佳宁的电话来了。
“林总,安意有一份客户回函,蔡总让我马上转给您。”
林安打开邮件。
尽调材料里,那家被列作未来三年重要收入来源的客户,已经回复了核实函:产品尚在测试,从未确认过材料中的采购意向金额。
金额栏里,那八亿元,只存在于安意自己的测算表上。
他重新读了一遍,把陶猫放进包里。
“下午两点,请韩总带原始往来记录过来。产品样品送过几轮,谁报的量,谁确认的价,一起拿来。”
挂断电话前,他补了一句。
“对方说过的话,不要替人家往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