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宿亲友的晚饭也散了。
顾鸣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拉着林安问明早还管不管饭。沈嘉诚跟在后面,说你少吃一顿,影响不了新郎的身家。
林安笑着将人送进去。电梯门合上,隔着门,还听见他们在争谁拿错了房卡。
书意站在花廊旁,低头回母亲的消息。
知安跟着石兰芝回去住一晚,临上车还要确认,明天的早餐是不是三个人一起吃。林安答应了,她才抱着那束快被揉散的小花,钻进车里。
如今手机上,又发来一张照片。小姑娘已经换好睡衣,正对着镜头咧嘴笑。
“妈妈,外婆说我明天还得上学。”
书意将语音听完,笑挂在脸上回,早饭照吃,学也照上。
林安走过来,替她将大衣拢好。
“走吧。”
宋佳宁将礼簿和收好的红包交给他,另有单独登记的贺礼,已安排送去家里。徐蔓留下两束花,拆掉外面的装饰,让他们带回去插瓶。
宴厅里,侍者开始撤桌。杯盏相碰,椅子被搬回原处。门口还剩一张迎宾照,保洁推着车过去,特意绕开了裙摆所在的那一角。
书意看了一眼,才跟着林安走向电梯。
郑海开车。林安坐在后排,终于将领结松开。
脸上那点酒后的红还没退,手机里的祝福一条接一条。他回过几条,见书意闭着眼,便将屏幕按灭。
车进地库时,她已经睡着了。
林安没有叫,先让郑海把东西送上去。书意醒来,发觉车停着,偏过脸问他到了多久。
“刚到。”
她看了眼时间,没有拆穿。
进了家门,鞋跟落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楚。
玄关摆着两双新拖鞋,柜上是他们三个人的照片。客厅的婚照刚挂好,窗边几枝白花映着湖上的灯,地上铺着五颜六色的心型气球。
书意脱下鞋,脚后跟红了一小块。
林安蹲下看,她扶住鞋柜,先把脚往后收了收。
他顿了顿,将拖鞋推近些,起身接过她的大衣。
“饿不饿?临走前,妈让后厨另做了粥。”
“有一点。”
她往卧室走,推开门,脚步便慢下来。
床头那张,是她挑的婚照。她在看知安,他在看她,三个人没一个认真对着镜头。浅色床品上只铺了一条红绸,床头灯旁贴着喜字。梳妆台放着她常用的护肤品,连睡衣都按她平时的习惯,叠在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台面上另有一张旧照。
高一运动会,他们站在班级的人群里。书意在前排,林安在后面,隔着几个同学,校服拉链一直拉到领口。
“这张你也找出来了?”
“问罗旭要的。”
林安倚在门边,看她拿起相框。
“那天叫你站过来,你怎么总往后躲?”
“怕他们看出来。”
“看出什么?”
他望着她。
“看出我想站你旁边。”
书意低下头,手指擦过相框的边。
原来他那时候,也并不是一点不懂。
她将照片放回去,过了一会儿,才说:“拍出来都快找不着你了。”
林安走近,看了看。
“我一眼就能找到你。”
她唇边有了一点笑。他看见了,想伸手揽她,手抬起来,又落在相框上,将它扶正。
书意坐到镜前拆头饰。
发夹比想象中多,拆下几根,后面仍有一处牵着头皮。她抬手摸了摸,始终找不到。
“这儿?”林安问。
她从镜子里看他,点了头。
他拨开头发,一根根取下来,放进托盘。最后一枚摘掉,乌黑的长发落在肩上,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后颈。
“还有吗?”
“没了。”
她的耳坠也取下了,颈侧留着一点被夹出的浅红。林安看了片刻,直到她从镜子里抬眼,才说自己去热粥。
粥还温着,稍稍加热便能吃。瘦肉切成细丝,米粒煮得开了花,搅开时,热气裹着一点葱香。另有小碟菜心和两只虾饺,他都重新蒸热,摆到她面前。
书意换了睡衣出来,长发松松拢在肩后,洗净的脸比白天更显柔润。她坐下,先喝了一口粥,肩膀也跟着松下来。
林安原本不觉得饿,陪她吃了几口,竟将自己的那碗也吃空了。
“中午那么多菜,我就记得看见乳鸽上桌了。”
“我吃到了。”
“好吃吗?”
“好吃。”
她又补了一句:“你那只,知安吃了。”
林安笑起来,伸手拿过空碗。
收拾好桌面,书意把礼簿翻开。
“趁着还记得,把这些核一下吧。”
长辈替他们挡下了借着喜事送来的几份重礼,余下都是亲友的往来。有些名字林安认得,有些是张家的远亲,两个人挨着坐,正好互相补全。
他拆红包,她核名字,再将钱按面额分开。
顾鸣那封写得龙飞凤舞,末尾特意添了一句,机票另算。
书意看懂了,忍不住笑。
“你们平时就这样?”
“他平时比这过分。”
翻到林静那一页,林安停了停。
整整两万元。封皮上除了名字,另有四个字,百年好合。
“姐也包这么多。”
“她高兴。你先收着,嘉宜的事,我们以后多记着一点。”
林安嗯了一声,在名字旁添上备注。
书意接着翻,他却还看着她。灯光落在她的额角,几缕没拢好的头发垂下来,她拿手背拨了一下,低头问这位长辈是不是住在隔壁镇。
他答了,目光却没移开。
“这封多少钱?”
“一千。”
“你再数数。”
林安低头,重新点了一遍,八百。
她将红包接过去,从内层摸出两张没抽干净的钞票,搁在他手边。
“我数,你记吧。”
他将笔接过来,听话换了位置。
“财务工作确实不适合我。”
“你先别老是看我,就适合了。”
话一出口,书意自己也停了停。
林安没有接着逗她,只将那一千元记好,手却在桌下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垂在膝边的手。
她没抬头,也没有马上收回去。
礼金共二十七万九千元,和礼簿对上了。
书意将记好的本子合上,最后一个小红包却从封套里掉出来。纸是自己折的,封口贴着一只歪歪的小兔子。
里面二十元,还有一张卡片。
“爸爸妈妈,新婚快乐。可以买好吃的。”
林安看了一会儿,将钱重新放进去,没并进那叠钞票。
“她什么时候塞的?”
“我也没看见。”
书意接过卡片,将折起来的角压平。两人坐得很近,一起低头看那几行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去找个地方收好。
林安跟到卧室,看她拉开床头抽屉,把那二十元连同卡片放进去。
“以后放这里?”
“嗯,别弄丢了。”
“丢不了。”
到了睡前,书意却又安静下来。
她看着床上的两只枕头,握在手里的手机迟迟没放。林安走近时,她下意识绷紧了肩。
他看见,停在床尾。
“睡哪边?”
“靠窗。”
“好。”
她把枕头往里挪了些,躺下,又将被子拢到肩上。
林安则去洗漱。水声停下以后,书意听见他在门边站了片刻,随后床的另一侧轻轻陷下去。
“灯关吗?”
“留一盏。”
他将大灯关掉。
隔着一段空出来的床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书意望着床头的婚照,那一点笑意仍停在照片里,白天的掌声却已经远了。
林安侧过脸,看她散在枕边的头发。
他很想将她拉过来,让她枕在自己手臂上。年少时连站近一点都要掩饰的人,如今就在身侧,他却还得留意自己的每一个动作。
书意翻了个身,他伸出去的手便停住,转而替她将压在身下的被角抽出来。
“是不是不舒服?”
“枕头有点高。”
他起身换了只薄一些的。她试了试,轻声说可以了。
灯调暗以后,林安仍有些睡不着。过了一会儿,身旁传来很轻的呼吸声,他才慢慢躺好。
书意醒来时,先觉得有些热。
她的脸贴着林安胸前,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他身上。他将她抱在怀里,手臂松松环着,自己还睡得很沉。
她动了动,原本想挪开,抬眼看见他的睡脸,又停下来。
床头的手机亮起,七点多了。
她竟一直睡到现在。没有半夜醒来找水,也没因一点动静便睁眼。怀孕以后,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完整的一觉。
林安的领口被她压皱了,额前落下一缕头发。他睡着时,眉眼间那点少年气便又显出来。
书意看了一会儿,伸手拉好滑下去的被角。
手机又暗了。
她没有叫醒他,轻轻放回手,在他怀里再躺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