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安搬家,先搬来的是半盒没拼完的拼图。
周一早上,林安和书意去接她吃早饭,小姑娘背着书包,怀里还抱着盒子。外婆让她先放下,她不肯。
“散了,就不知道从哪儿接着拼了。”
林安接过去,连盒底都托住。
“那就原样搬。”
知安这才放心,将另一只手递给他。
三个人一起吃过早饭,送知安到学校。临下车,她又问了一遍,放学是不是回爸爸那里。
“书桌都替你擦好了。”书意说。
“我知道,我再确认一下。”
她跑进校门,过了闸机,还回头朝他们招手。
下午搬衣服时,石兰芝才发现,这孩子连最旧的那只小熊都收好了。嘴上说两边都能住,东西却一件也舍不得落下。
知安的房间朝着湖,窗边留了一张宽书桌,书架下层是她伸手就能拿到的高度。林安还特意空着一面墙,等她自己贴画。
她将小熊放在枕头边,把第一张奖状贴好,又跑去看了一眼爸爸妈妈的卧室。
两个房间,只隔着一小段走廊。
这一回,她关门也没那么小心了。
书意的婚假还剩几天。早晨不必赶着上班,吃过东西,便窝在窗边看书。林安出门前经过,总忍不住停一下。
她穿件杏色针织裙,长发垂在肩后,晨光照得脸颊白润。书拿在手里,半天没翻一页,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俯身想亲她,书意却睁开了眼。
“迟到了。”
她拿书轻轻挡住他的脸。
林安隔着书页笑了一声,替她把腿上的薄毯提好,才出去。
复查时,医生说孕九周多,两个多月,还没满三个月。书意拿着检查单出来,林安将原先拟的旅行安排打消了。
她这些日子容易困,闻着一点不合适的味道也难受。两人商量,蜜月以后再说。
“别墅也先不看了。”她说。
“怕我买不起?”
“怕你买回来,我得多走两层楼。房子够住就行,现在就很好了。”
林安笑,伸手扶她下台阶。书意看见他的手,略停了一下,还是搭了上去。
这套房子,当初是她替他挑的。朝向、动线,连孩子住哪一间,都认真想过,只是那时候,没想过自己。
现在自己的书放进柜子,睡衣挂进衣橱,倒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罗宁与她见过面后,正式接下了母女俩的接送。这个练过柔道的女司机话不多,开车也稳。每天上午,她接石兰芝和王琴过来,傍晚再送回去。
王琴头一回上迈巴赫,抱着两袋菜,不知道往哪儿搁。
“别把车弄脏了。”
罗宁将脚垫铺好,替她接过去:“它也没比这两条能吃的鲈鱼金贵,您坐稳就行。”
石兰芝听得笑了,后来,王琴便敢带自己的汤锅了。
有时天色晚了,石兰芝索性住下来。客房里备着她的睡衣,洗手间也有她常用的东西。
她夜里出来倒水,看见林安端着杯温水站在卧室门口。里面书意在说不想喝,他应了,过一会儿又问,要不要换一杯牛奶。
石兰芝站了片刻,轻轻带上了自己的房门。
周四,张敬芸带着女儿来了一趟。
程叙已经做完面试,进了知远的产业研究组。固定年薪三十六万,绩效另算,试用期照同岗考核。
张敬芸说起这个数字,语气尽量平常,嘴角却压不住。
“刚回来,就有个好公司去上班。”
“妈,我才去三天,已经改了四版报告。”
程叙往书意身边一坐,将电脑打开。
“宋姐说,亲戚更得努力做出成绩。”
书意笑了,接过她递来的橘子。
张敬芸也笑,临走时还握着嫂子的手道谢,又对书意说,多亏她一直惦记着妹妹。她原本只想让女儿有份安稳工作,如今有书意在,林安不会亏待她。
“林安呢?这么晚还没回来?”
“在安意。”书意看了一眼钟。
程叙却将电脑往回收了收。跟她妈说是留下来陪姐姐,却一直在补材料。
屏幕上,正是她今晚还得补完的那份行业材料。林安标了三处,其中一处问:拿不到制造工艺,买来的究竟是什么?
这位姐夫看谁都挺客气。真做了他的下属,才知道客气不耽误他退稿。
同一时间,安意的会议室仍亮着灯。
韩绍庭带来了一份补充意见。
原股东要求,下一代内存研发项目必须先获得两家客户的量产采购承诺,才可以继续扩编。升景资本愿意介绍合作方,连工艺升级的技术合作框架都一并送来了。
每一条,都写得很为安意着想。
林安翻到附件,将其中一页抽出来,推到韩绍庭面前。
“这家合作方,升景投过。”
“投过,但不代表不能合作。”
“当然能。可这个技术包只准用于约定产品,改工艺还要经过对方同意,后续迁移、升级再谈价。下一代产品怎么做,最后由谁来定?”
韩绍庭低头看了一遍。
“那就改条款。”
“我已经让律师改了。对方回复,这部分不谈。”
会议室静下来。
林安将整份文件放回去。
“安意已经走到这一步,不能把下一代产品的改动权,重新交给一个上家。”
韩绍庭看着他:“老线的良率还没稳,新一代工艺整合的人也没到齐。现在就扩,你准备让哪一头先停下来?”
这句话,林安没有反驳。
安意的首代dram已经做出合格颗粒,也交过少量试单,可批次良率和成本还没做稳。工程师守着中试线,急着要备件,也急着要时间。
彭志远补的是另一边的固件短板。林安还需要一个带过dram量产爬坡的人,将现有设计、工艺与生产团队真正带起来。
“我投五十一亿,看中的就是安意已经走过的这些年。”林安说,“这一代先做稳,下一代的预研同时做。今天不急着扩厂买设备。”
“那也不能拿现有业务赌。”
“我没准备拿交付的钱去赌?”
他让蔡文清将另一份测算投出来。
知远的这位财务负责人先列了现有产品未来两年的交付、工资、存货和研发支出。工业存储的交付与dram的复产、良率攻关,各自留足预算,没有拆东补西。
另有一张表:交割后申请三千万元下一代预研预算。首阶段九十天,补工艺整合负责人,以现有中试数据复核升级路线、技术权属和验证条件。它不包含新厂建设,也没拿预期利润填资金缺口。
评审通过后,再继续工程验证与追加投入。
江城产投董事长陆向荣原本一直没说话,这时抬起头。
“九十天,没有可行方案呢?”
“下一代项目暂停追加,暂缓新增设备。现有产品的复产照原计划走。”
“怎么判断可不可行?”
“共同选外部专家。意见留档,董事会审。”
韩绍庭指着那份股东意见:“客户承诺不要了?”
“客户验证要做。但下一代的工程样品还没过验证,就要求客户承诺量产采购,韩总,你做过研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韩绍庭没有立刻答话。
周明谦递来的东西,他不是不懂。有些条款,他知道加得过了。
可从前是别人来听他讲安意的将来。如今林安拿着自己的钱,说的是另一个他计划里的安意,连他也成了需要被说服的人。
“下一代项目追加投入,技术委员会必须有暂停的权力。”他终于说。
“可以。把理由必须是是技术不成立,不能说钱不够。也别写一句没有订单。”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最后,韩绍庭拿起笔,划掉了采购承诺那一条,又在新的预算页旁补了一行:存量业务的技术骨干,不得未经协商抽调。
林安看完,在会议纪要上签了字。
交割前的补充条款还要逐项确认,新的预算也要等交割后上董事会。今天至少谈定了一件事:现有产品不能停,下一代也不能被一张拿不到的订单堵死。
散会后,邹承业落在最后,将自己的退出测算又收回包里。
陆向荣已经让项目组按新方案复核。这个时候再替升景催条件,只会显得他急着另找买家。
林安没有留他。
人走了,他才对蔡文清说:“把带过dram量产爬坡的负责人名单再筛一遍。别只看头衔,看他负责过哪一段,什么结果,可以优先考虑有辰星背景的候选人。”
蔡文清将文件收好。
“找来了,韩总未必愿意放权。”
林安望着桌上那张被划过的纸。
“先找到。”
一月十七日,周五傍晚,林安赶在知安睡前回了家。
餐桌上给他留着清蒸鲈鱼。王琴没让鱼一直焖在锅里,等他到了才重新蒸热,揭开盖,葱丝下的鱼肉仍嫩,盘底一层清亮的汁。
知安坐在旁边背课文,背一句,拿眼睛看他一下。
“爸爸,下次你开会,能不能请假?”
“跟谁请?”
“你不是老板吗?”
书意正给女儿检查作业,听见这句,低头笑了。
林安夹鱼的手停住,也笑。
“有道理,下次我跟他们说,我女儿不批。”
他将手机翻过来,放到桌角。
过了片刻,手机却振动起来。
屏幕上,吴玉英三个字不停地亮。
林安擦净手,走到阳台接起。
“什么事?”
那头先是脚步声,又有人问了一句病人家属在哪里。
“林安,晚晚进医院了。”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
“安崽呢?”
“孩子在家,蔡阿姨看着。晚晚她……”
吴玉英哭得说不清楚,好一会儿,才把话接上。
“前几天她刷到你大学同学朋友圈的婚宴照片,追着问我,是不是人家认错了。
后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没有再和我说过话。
今晚等我用钥匙进去,她躺在床上手都攥不开,喘不上气……”
林安握着手机,朝客厅望了一眼。
电话里,吴玉英叫了他的名字。
“林安,你是不是又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