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林安回了江城。
下午到安意,他先听了一场工艺负责人的面谈。对方履历漂亮,谈起扩产头头是道,他却把话拉回了现有产线。
“上一家厂,最难解决的良率问题是什么?你具体负责哪一段?”
安意已经做出合格的存储颗粒,离稳定量产,还隔着良率和成本。他需要能帮安意跨过这一步的人。
两个小时后,他将下一轮面谈的时间发给韩绍庭,让原工艺团队一同参加,又同蔡文清核过二十三日的交割清单。
手机亮了,是书意。
“知安问,你回不回来吃饭。”
林安看了一眼时间。
“回。半小时。”
他把剩下的材料收进包里。
一月二十二日,柯家的老房子开火。
柯晚提前一晚订好菜,上午带蔡阿姨过去。鱼要现杀,虾要活的,父亲还特意交代,蹄髈别炖得没了嚼头。
十八万元的装修预算,水电、厨卫和家具家电都占着,虽然柯晚跑了几趟,将钱用在旧房最该换的地方,预算最后还是超了。
林安给的钱越来越多,没了夫妻的名份,她却花的没那么心安理得了。
如今浅色地板铺好,厨房亮堂了,三间卧室的柜子也都装齐。
柯建国搬了回来,柯骏夫妻的箱子堆在他小时候那间卧室里。许盼盼正往新衣柜挂衣服,柯骏坐在床沿,拆一套新买的电脑支架。
“姐,里面那根线是不是没留够?”
柯晚在厨房洗虾,没听清。
“我说网线!”
“让装宽带的师傅看。”
她关小水,将虾沥干。蔡阿姨接过去下锅,热油一响,虾壳很快红透,葱姜与料酒的香气涌出来。
吴玉英在客厅摆果盘,亲戚发消息问房子弄得怎样,她拍了两张照片过去。
拍完她又去看厨房。
“晚晚,你爸说蹄髈好了没有?”
“还得一会儿。”
“别太烂,他咬着要有点劲。”
柯晚掀盖看了看,拿筷子试过,重新盖好。
傍晚,菜一盘盘端上桌。油焖大虾收了浓汁,壳上裹着亮红的油;蹄髈皮糯肉酥,筋却还留着一点弹口。鲈鱼刚淋过热油,鲜葱香散开,蔡阿姨又把砂锅里的笋干老鸭汤端出来,汤面还在细细地滚。
柯建国开了瓶酒,说总算像个家的样子。
柯晚解下围裙,在安崽身边坐下。孩子把她的筷子递过来,又提醒她,刚才盛的那碗汤还没喝。
“妈妈记着呢。”
柯建国给外孙夹了块鱼,嘴里念叨,旧房翻新,厨房最值得花钱。
吴玉英接了一句:“花是花了,儿子媳妇回来了就好。”
柯晚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父亲又问林安走了没有。
“前天回去了。”
“倒是回得快。”
柯建国将酒杯放下。
“另安了一个家,这边就顾不上了。什么东西,抛妻弃子!”
安崽嘴里的饭停了。
柯晚立刻放下碗。
“爸,不要在孩子面前说他爸爸。”
“我说错了?他都——”
“不要说了。”
她声音拉高,没给父亲说完的机会。
蔡阿姨从厨房出来,看了她一眼。
“麻烦你先带安崽下楼走走。”
柯晚替儿子擦了嘴,把羽绒服拿来。安崽不太想去,她蹲下来替他拉好拉链。
“看看楼下挂灯笼没有,回来告诉妈妈。”
蔡阿姨牵住孩子,说正好也想下去看看。门合上,柯晚才重新回到桌边。
柯骏先笑了一声。
“姐,你真够傻的。都这样了,还护着他。”
“没有林安,你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柯骏脸上的笑没了。
“对对对,林安什么都好。再好,你们不也离婚了?”
许盼盼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腿。
“少说两句,姐刚出院。”
她看见柯晚的手从汤碗边收回去,方才撑着同大家说笑的那点精神也没了。她从前羡慕过柯晚,此刻也真替她难受。
吴玉英往女儿碗里夹了块肉。
“行了,先吃饭。你弟不会说话,别理他。”
她等了片刻,声音又软下来。
“林安这趟过来,是不是也给你补偿了?”
柯晚看向母亲。
“我就是问问。他结婚归结婚,你替他养着儿子,他总不能亏待你。”
吴玉英将那盘虾往她面前挪了挪。
“你弟弟每个月还的那笔,要不就别还了吧。现在他回家住,往后还得攒钱要孩子。”
柯晚没动筷子。
“这月二十号的钱,到今天也没转。”
“他刚搬家,用钱的地方多。”
母亲答得很快。
“再说了,你弟刚才的话也有道理。林安现在是外人,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开着。柯晚听了一会儿那低低的响声,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母亲接着说。
说一句她刚出院,今天不该让她这么累。
没有了。
母亲正等她答应。
那三百五十万元,林安给了她,她再借给柯骏,老房子抵押在她名下,免息,三十年还清。每月还九千七百多元,上月第一期,她还是逼着才收到。
此外的旧债,弟弟还欠她和林安各一百三十五万元,从没说还。
“真正的一家人。”
柯晚重复了一遍,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吴玉英慌了一下:“你哭什么呀,商量两句——”
“妈,你刚才问我什么?”
“我……”
“我在医院躺了两天,回来给你们做这顿饭。你问我,林安给了多少补偿。”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没抹干净泪。
“然后,就该给弟弟了。”
柯建国皱起眉。
“谁说给他?只是叫他先别还。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总往难听了想。”
柯晚转过脸。
“当初让我跟他谈离婚的时候,你们也说,只是吓唬他。他舍不得安崽,不会真离。”
柯建国的筷子停在半空。
“后来又说,真离也不怕。他的房子、他的钱,总有我的一半。把弟弟的窟窿堵上,我们一家人以后好好过。”
“晚晚,那时候家里不是没办法——”
“所以我的家,就可以不要了?”
吴玉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柯晚原本还想忍。母亲一开口,那些话便再也收不住。
“是,我傻。离婚是我提的,狠话也是我说的。我真以为,他生几天气,最后总会回来。”
她低下头,眼泪落进衣襟。
“他真不回来了。”
屋里没人接话。
她吸了口气,抬起脸,声音已经哽住。
“每次都是帮完这次,再帮完这一次,往后就好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和他曾经也是多么恩爱的一对啊?”
吴玉英眼睛也红了,伸手来碰她。
柯晚往旁边让了一点。
“没有你们这些事,我和他怎么会走到今天?
没事,我有钱。很多钱”
她看着满桌热菜,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脸上全是泪。
柯骏垂着眼,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鱼皮。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许盼盼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她声音也抖起来。柯骏看了她一眼,终于闭嘴。
柯晚将纸巾按在眼睛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拿开。
“柯骏,不想还就不用还了。”
吴玉英刚抬起头,又听她说:
“你觉得林安不知道,你借钱买的那些股票,还有剩余的钱?”
许盼盼的手僵住。
“他问过我,股票后来能卖了,卖出来的钱呢。”柯晚泪眼望着弟弟。
“股票不是亏了吗?”吴玉英转头。
柯骏嘴唇动了动,没答。
股票早卖了。扣掉第一期还款,转回银行卡里的钱还有一百一十七万多。一个月吃穿房租花掉一些,却远没有穷到连九千多元都拿不出。
许盼盼知道,柯骏也知道。
他们舍不得。
柯晚却已经不想再问。
许盼盼起身,绕过桌角,将她抱住。
“姐,别说了。”
话才出口,她自己也哭了。
柯晚起初还坐得很直,后来肩膀渐渐塌下去,额头抵在弟媳肩上,哭得再也说不出话。
许盼盼抱着她,起初还会劝几句,后来也说不出话了。
那笔钱的事,没人再提。
蹄髈凉了,浓汁在盘边凝起一层薄油。柯建国放下酒杯,吴玉英捏着纸,几次想叫女儿,最后只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过了半晌,柯晚轻轻推开许盼盼。
“我累了。”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拿上外套和包。走到门口,吴玉英跟过来,说汤还剩着,要不要装一点。
“不用了。”
楼下,蔡阿姨正陪安崽看几个大孩子踢毽子。小家伙蹲在一边,围巾松了,鼻尖冻得红红的。
看见妈妈,他立刻站起来。
“妈妈,灯笼还没挂好。”
柯晚蹲下,替他把围巾拢紧。
安崽凑近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怎么了?”
她摇头,想笑一笑,眼泪却又掉下来。
孩子望着她,没再问,将戴着手套的小手塞进她掌心。
“妈妈,我们回家吧。”
柯晚握住了。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