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奶奶家的房子会不会漏雪?”
“漏雨听过,漏雪是什么说法?”
“雪化了,不就是水吗?”
林安从后视镜里看她,竟一时没找出毛病。书意坐在女儿身边,笑着替她拢好歪到一边的帽子。
一月二十四日傍晚,一家三口回了清溪镇。
前一天安意完成重组交割,林安又将知远旗下几家企业的春节值班、回款和年后安排逐项交代清楚,除紧急事项,他休假到春节结束。
安意却算不上太平。新招来的技术人才陆续到岗,汇报线和用人权几次碰到一起,韩绍庭和林安的分歧渐渐摆到了明面上,后者也提出按本轮重组的计价退出。
重组后韩本人还持有百分之十二,拟一同出售的老股东股份合计百分之十六,对应作价十六亿元。
林安听完,只让蔡文清把各方的意向记清。
“春节后给答复。韩总,你们也再考虑几天。”
他没急着挽留,更没顺着对方的话当场掏钱。
书意也请了几天年休假,接上春节。这两日孕吐缓了些。林安看天气预报说有打雪,索性带母女俩提前回乡。
车还没进院,陈秀云已经出来了。
“怎么没打电话,我好把汤热上。”
“从江城开到这里,你要热几回?”
“我还能不知道远近?”
她嘴上应着儿子,手已经去接知安的小书包。孩子不肯让,先抱住她的腰,仰头问明天是不是真会下雪。
陈秀云笑得眼角都挤起来。
“奶奶把铲子都找出来了。”
进屋,暖意扑面而来。
书意脱下羽绒服,才发现一楼连走廊都是暖的。陈秀云领她上楼,房间里的被子已经铺好,窗边还放着一只小软枕。
“林安说你腰靠着舒服。我也不知道放这儿对不对,你自己挪。”
“谢谢妈。”
陈秀云应了一声,又把床尾的毯子理了理。走到门口,还回头问晚上喝不喝牛奶。
书意笑着说不用忙,她才下楼。
晚饭后,陈秀云还想自己洗碗。林安把碗碟接过去,摆进嵌好的洗碗机。
“几只碗,手一过水就好了。”
“你过去坐会,要学会偷懒。“
他按下开关,将母亲领到客厅。书意正给知安剥橘子,抬头往旁边让了让,陈秀云便挨着她坐下,手上也被塞进半只橘子。
夜里果真落了雪。
知安早晨醒来,踩着拖鞋跑到窗边,一声“妈妈”,把两个人都喊醒了。
院墙白了,两棵老橘树的叶子托着积雪,平日青黑的瓦檐覆了一层薄白,连石径也找不清原来的边。
小姑娘扑到床前,拽父亲的被子。
“爸爸,快点!”
林安还想赖一会儿,听见她说再晚雪就被别人踩了,终于坐起来。
“这是咱家院子,谁进来踩?”
“奶奶呀!”
楼下,陈秀云恰好推门出来,准备去厨房。
知安隔着窗户急急喊她:“奶奶,先别踩,等我!”
陈秀云一只脚悬着,看看雪,又看看楼上,真给她退回去了。
吃过早饭,林安替女儿戴好毛绒帽,拉紧羽绒服的拉链,又将皮手套塞进她手里。知安嫌他慢,自己套了两回,五根手指挤进四个位置,最后还是得找爸爸。
书意站在一旁笑,给他把领口翻好。
“你也戴上手套。”
他低下头,任她整理,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知安已经在门口催了第三遍。
林安伸手碰了碰妻子的指尖,这才出去。
父女俩先在院子中央滚雪球。
知安负责小的,滚出去几步,嫌雪球沾了树叶,又蹲下来一片片摘。林安那边已经滚出一个大肚子,她赶紧喊停。
“太胖了!”
“这是爸爸。”
“那也不能这么胖。”
她转过头,往二楼喊:“妈妈,爸爸把自己堆胖了!”
书意披着米白色羽绒服,立在阳台上。长发被风吹起,她抬手拢住,笑着看了一眼。
“那你给他改改。”
林安仰头看她。她眼里还含着笑,视线碰上,便没有立刻移开。
知安已拿着小铲子,认真替爸爸减肚子。
四个雪人渐渐站起来。爸爸最高,妈妈挨在旁边,知安小小一只,奶奶被安排在另一侧。
林安去找枯枝做胳膊,回来时,女儿正把最漂亮的旧围巾往妈妈那个雪人脖子上围。
“爸爸的呢?”
“妈妈围着好看。”
“爸爸也觉得是。”
他将一截树枝插进雪里,伸向旁边的“妈妈”。知安看了一会儿,又替他往前推了推。
“要牵到。”
林安将那截树枝往前伸了伸,抬头问阳台上的人:“这样行不行?”
书意看清了,唇边一弯。
“你问她。”
厨房的玻璃窗已经蒙了层薄雾。
陈秀云揭开砂锅,先尝了口汤。排骨炖了许久,汤色微浑,透着藕煨出来的淡粉。她拿筷子一试,藕已经绵了,便撒了点盐,重新盖上。
旁边一锅板栗烧鸡正收汁。鸡块煎过,皮上带一点焦黄,板栗吸饱了肉汁,边缘裂出细缝。她翻动时格外轻,怕把栗子碰碎。
以前儿子在家,总爱先挑板栗吃。问起来,还说是替大家试熟没熟。
如今也没改。刚才进来找胡萝卜做鼻子,顺手便夹走一颗。
她斥他还拿着手套,他倒好,把手套夹到腋下,换了只手。
案板上还有一盆藕夹。脆藕切成相连的两片,夹进调好的肉馅,不能贪多,合拢时微微鼓起来就好。面糊调得薄,裹进去滚一滚,提起时还能看见藕片的纹路。
油温上来,她将藕夹贴着锅边放下。
细密的响声一起,肉香也跟着出来。炸到浅金色,先捞起沥油,等吃饭前再回锅,外壳才酥。
热水从龙头里流出来,她洗净手,抬头往窗外看。
林安正蹲在雪人旁,知安忽然从背后扔来一个雪球,砸在他肩上。孩子笑着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嫌爸爸没追,回头催他。
陈秀云隔窗看了一会儿,原本只准备炸一盘的藕夹,又多裹了几只。
院子里,林安已经开始还手。
他捏的雪球松,专挑女儿羽绒服上砸。知安的准头差,十个有八个落地,剩下两个全靠爸爸站着不动。
可她赢得很有气势。
“你不许躲!”
“我还得配合挨打?”
话没说完,一团雪从楼上落下来,散在他脚边。
林安抬头。
书意手上还沾着雪,见他看过来,竟也不藏,扶着栏杆笑。
知安立刻欢呼:“妈妈帮我!”
林安看看楼上,又看看楼下,低头抖掉肩上的雪。
“行,你们俩一伙的。”
没过几分钟,书意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林安已经站在阳台门边。
“上来干什么?”
“找打我那个人。”
她笑着往旁边让,手却被他握住了。
他摘下手套,搓了搓手,等掌心暖起来,才去碰她的脸。
书意仰头看他,睫毛上落着一点细雪。
林安替她拂去,低头吻下来。她攥住他的衣襟,起初还想往院里看,被他轻轻挡在身前,只看得见他肩头没化净的雪。
楼下很快又响起女儿的声音。
“爸爸!你不是去拿东西吗?”
书意抵着他胸口笑,推了推。
“她叫你。”
“听见了。”
他没立刻松手,又在她唇边轻轻亲了一下,才朝楼下应声。
午饭端上桌,知安还趴在窗边看四个雪人。
奶奶那个嘴巴是用胡萝卜皮拼的,弯弯一道。她说最像,陈秀云嘴上笑她乱讲,盛汤时却也往外瞧了两眼。
藕夹刚回过锅,咬开一声轻脆,薄壳底下,藕是清甜的,肉馅还含着汁。知安烫得张嘴吸气,又舍不得放下,陈秀云赶紧替她掰成两半。
书意先喝了几口藕汤。热汤落进胃里,竟没觉着难受。林安见她又夹了一块鸡肉,伸过去的手便停住,没有像前几天那样问她还恶不恶心。
她尝过,抬起头。
“妈,这个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留着呢。”
陈秀云将装板栗的那边转向她,转过身,又想起灶上还有一盘红菜薹。
林安先站起来。
“你坐,我去端。”
“拿旁边那块布,盘子烫。”
她叮嘱完,望着儿子的背影,端起碗,也喝了一口汤。
窗外又飘起雪。
书意替知安拣掉帽檐上没拍净的一点枯叶,小姑娘嘴里嚼着板栗,说晚上要去看看,雪人会不会长高。
林安端菜回来,听见了,笑她想得美。
“那你陪我看。”
“行。”
“妈妈也去。”
书意点头。知安又去叫奶奶,陈秀云说天冷,自己隔窗看就好。
孩子不肯,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有四个呢,少一个都不行。”
陈秀云低下头,替她将嘴角那点油擦净,笑着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