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这也太快了。”
程叙关上房门,从包里取出一只小纸盒。
两双婴儿袜,米黄的,软得托在手里都没分量。
“我下班跑了两家店。”
书意低头摸了摸袜口,笑了。
“还早,现在买干嘛。”
“那不行,知安小时候的衣服我都没挑过,这回得赶上。”
一月二十八日,除夕。林安带着母女俩从清溪镇赶到张家,中午在这里吃团年饭,晚上再回去。
知安一进门便被外婆领去试新衣,程叙趁机把姐姐拉进了房间。
她昨天才知道书意又怀孕了,算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落下了不少事。明明小时候总是黏一起的人,如今姐姐女儿都能替她挑衣服,肚子里还多了一个。
“再过几个月,你就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她往姐姐身边一坐,托起一只小袜子。
“这么小,能穿进去吗?”
“刚生下来,也就这么一点脚。”
书意伸手比了比。说起孩子,眼睛里有了笑,手指替袜口抚过一圈,才轻轻放回盒里。
程叙看着她,忽然往她肩上一靠。
“我怎么还有点羡慕你。”
书意侧过脸。
“羡慕什么?知安三岁那会儿,半夜还要起来找袜子。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她非说脚冷。”
“那你现在不一样了。”
门口传来知安的声音,正叫爸爸替她看看新裙子的拉链。
林安答应着,蹲下去,把卡在里面的一点衣料拨开。孩子站得不老实,他扶住她的腰,让她先别转。
程叙从门缝里看见,没再往下说。
姐姐今天穿着暗红色羊绒裙,衣料柔软,腰间留得宽松,坐下时仍显出窈窕的身段。乌黑的直发垂在肩后,耳边两粒小珍珠,没有浓妆,脸颊却比前阵子润了些。
程叙伸手,替她将一缕头发别回去。
“姐,你最近好看了。”
“以前不好看?”
“以前也好看。”
书意抬眼看她,程叙却已经起身,笑着去开门。
客厅里,张敬山正让林安把手里的礼盒放下。
“自己家吃顿饭,你搬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给妈带了点东西,知安还装了一盒奶奶炸的圆子。”
“圆子可以留。”
张敬山往厨房看了一眼,又将声音放低些。
“书意下次什么时候复查?”
“节后,我陪她去。”
“时间提前空出来。别让她拿着单子自己跑。”
林安点头。
书意怀孕的事,张敬山前两天已经知道。女儿自己告诉他的,他听完,在电话里反复问了两遍身体怎么样。
如今看见人,倒没再问,只将女儿常坐的那把椅子往暖和处移了移。
他对林安说,“她不舒服有时不肯讲,问起来,也说没事。你多留点心。”
林安正要应,书意已走过来。
“爸,我好好的。”
“知道。”
张敬山接过她递来的茶。
“吃饭吧,再不吃,你妈又该说我。”
王琴把最后一笼珍珠丸子端上来。糯米蒸得晶莹,裹着肉馅,筷子碰开,里面还能见到细碎的马蹄。知安一眼就盯上了,外婆给她夹了一个,让她先吹凉。
书意替女儿拢起袖口,听她讲这几天在奶奶家的事,偶尔纠正一句,又被孩子举出爸爸作证。
“他真的输给我了。”
“是。”林安说,“你妈也帮忙。”
程绍华问怎么帮,知安便连比带画,说妈妈从楼上偷袭。桌上笑成一片,张敬芸连说书意小时候也这样,看着文静,真玩起来,谁也说不过她。
林安剥好一只虾,放进书意碗里。
程叙看见了,叹了口气。
“姐夫,你改我报告的时候,能不能也有这点耐心?”
“你姐没把三家公司的数据填反。”
“过年还记着呢?”
“我也才看过两天。”
书意笑着碰了碰妹妹的手,替她夹了一只虾。
“先吃,别提工作了。”
程叙咬着虾,目光却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瞬。公司里的林安说话也客气,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姐姐一开口,便把后半句收回去。
饭后,张敬山给知安压岁钱,又将另两只红包放到桌上。
书意伸手拿,父亲却压住其中一只,推给林安。
林安怔了一下。
“爸,还有我的?”
“拿着,第一年。”
他接过来,没有推辞,笑着道了谢。
临走,石兰芝站在门口替女儿系好围巾。书意说晚上视频,知安也伸手,保证要给外婆看奶奶家的烟花。
张敬山送到车旁,等母女俩坐稳,才对林安说:“路上慢一点。”
林安应下,关车门前,听见他又添了一句。
“把书意照顾好。”
回到清溪镇时,院门已经贴好春联,廊下的灯也亮了。
林静迎出来,先接知安,再去扶书意。屋里听见动静,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大姑林淑兰原本正同二姑说话,见书意进门,手上的瓜子忙放下,在衣服上轻轻掸了两下。
“回来啦,张……书意,快坐。”
“大姑过年好。”
书意将围巾取下,递给身旁的林安,又向二姑林淑芬和叔叔林国梁一一道好。
叫到谁,便看着谁,声音不高,带着笑。林淑兰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真对上那双眼睛,却问冷不冷。
她当然知道,这是市长的女儿。
茶是她亲手倒的,书意两手接过,认真道谢。长辈说话时,她安静听着,话落了,才接上一句。林淑兰慢慢也坐稳了,原本端在手里忘了吃的瓜子,终于磕开一颗。
知安跑来找妈妈,她替孩子扶正发卡,顺手抽纸擦了擦她鼻尖,脸上的笑便又软了些。
林淑兰看了看侄子。
林安正替妻子挂大衣。身量高,肩背舒展,转头听她叫,便走过去问怎么了。
这样两个人站在一起,倒叫她忽然想起弟弟还在时,张家那个常来院里玩的姑娘。
“我就说,你们俩从小就合适。”
她话一出口,旁边的林淑芬跟着点头。
陈秀云端着果盘出来,听见了,只笑着叫大家往里面坐。
林安没拆这句旧话,手掌轻轻扶在书意腰后,领她过去。
从前他不大肯想的事,如今亲戚们倒都替他想过了。
开席时,桌边又推让起来。
林淑兰要把里面的位置留给书意,自己站着不肯坐。书意先扶陈秀云坐好,才拉开旁边的椅子。
“大姑,您坐这边,我挨着妈,方便同她说话。”
说完便坐下,没再让满屋人陪着推辞。
两桌团年饭这才热闹起来。
镇上饭馆的师傅帮着做了几道费工夫的菜。蹄髈蒸得皮糯筋酥,筷子一划,浓汁便顺着裂口淌下来;牛肉吊锅烧着小火,萝卜吸足汤汁,滚得边角都软了。何春梅将最后一盘清蒸鱼端来,葱香随着热油散开,孩子们的筷子立刻都转了方向。
“别抢,有刺。”林静提醒。
嘉宜拿小碟替知安盛了一块。两个小姑娘挨着坐,悄悄比较红包的厚薄,才拆开一个角,就被各自的妈妈看见,一起缩了手。
林国梁笑着端起杯子,要同侄媳妇碰一下。
林安将她那杯换成温水。
“叔,她现在不喝酒。”
林国梁看了一眼,随即明白了,笑意更深。
“好事,好事。”
桌上几个人也看过来。陈秀云给书意添汤,嘴角怎么都压不住,却还记得替她挡住那些问月份、问爱吃酸甜的话。
“先吃饭,人家碗都凉了。”
亲戚们便笑着应,目光落到知安脸上,又去看林安。婚礼那天知道孩子的身世,回来还议论过几回,如今看父女俩笑起来,连眼尾的弧度都像,又觉得原是该这样的。
林淑芬给孩子递了红包。
“来,姑奶奶给的。”
知安说谢谢,先去看妈妈。书意点头,她才收好。
有人问起张敬山,话才起头,林国梁便将酒杯往前一送。
“团年饭,先敬长辈。你们问得书意一口菜都没顾上吃。”
林安同叔叔碰了杯,没多喝。
他偏头看妻子。书意正在替女儿挑鱼刺,听见他叫,抬起脸,灯光照着白润的面颊,耳坠轻轻晃了一下。
“吃饱没有?”
“还没。”
“那就再吃点,别光顾她。”
他将女儿的小碟接过来,低头继续挑。书意空出手,终于能喝自己那碗汤。
饭后,院外响起烟花声。
知安与嘉宜跑到廊下,林静追出去替她们拿外套。亲戚们还在桌边说话,陈秀云捧着杯热茶,一会儿听这个,一会儿又望望院门。
林安牵着书意出去。
雪已经化了不少,墙边四个雪人的胳膊歪着,知安还惦记,非让爸爸替它们扶正。
他俯下身,书意便替他拿着茶杯。远处一朵烟花升起来,知安叫妈妈快看,她仰起脸,眼里映着细碎的亮。
林安起身,看着烟花下的她,呆了。
书意察觉,转过头,将温热的杯子递还给他。
他回神,伸手将她揽近些。
屋里,陈秀云朝外看见了,笑着收回目光,将杯里的茶又喝了一口。
屋外,烟花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