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们回来了。”


    “听见了。壶里有热水，自己倒。”


    陈秀云的目光没离开麻将桌，摸来一张牌，在指间停了停，才慢慢放进自己的牌里。


    石兰芝在对面看着她。


    “你这个神情，叫我怎么打？”


    “我什么神情？你打你的。”


    何春梅先笑了。坐她下家的刘桂芳原是陈秀云的老街坊，在镇上开早点铺，平时难得空下来，今天也被叫来凑了一桌。


    林安把妻女的外套挂好，转过头，见母亲已经伸手催牌，便凑近书意。


    “看见没有，我在家里的地位。”


    书意忍着笑，将他的手从自己腰后拨开。


    “别吵她，听牌了。”


    陈秀云终于抬头，先看见儿媳被风吹红的鼻尖，起身要去拿热水。林安按住她肩膀，替她将牌扶正。


    “坐着，我来。”


    茶还没倒好，院门外响起喇叭声。


    陈建平从车里下来，掀开后备厢，朝外甥招手。袋子打开，是一只收拾干净的小羊，净膛后十来斤重，旁边还另装着一包带骨羊肉。


    “今天才宰的。你们人多，正好吃。”


    林安托稳袋底，将羊接过来，腾不出手关后备厢，朝舅舅偏了偏头。


    “舅，你这是怕我们饿着过年？”


    “我怕你们过完年，就都没空了。”


    陈建平应得随意，弯腰又从车里搬出炭。他一个老伙计家里养羊，年前替人修过设备，今天特意送来一只。何春梅在电话里说，外甥他们回来吃晚饭，他便直接开过来了。


    麻将桌上的舅妈听见，朝外喊：“让林静也过来，别一家单独做了。”


    林安拨通姐姐的电话。她那边嘉宜听见知安在，早已在旁边催着穿鞋。


    没过多久，杨涛的车也进了院。


    他有个跑北方线路的朋友，常替人做烤羊的席面。电话打过去，问清楚做法，又托镇上饭馆借了架子。陈建平找出工具，将松动的一处重新紧好。


    小羊剖开撑平，厚肉处划开几道，抹好盐料。木炭烧透，再一点点拨匀，烤架摆到院子敞亮的一侧。


    “这东西不能急。”杨涛让林安先别往火上凑，“外面焦了，里面还生。离远点，慢慢转。”


    林安依着挪了位置，抬头，两个小姑娘已经站在廊下看。


    嘉宜踮着脚：“什么时候能吃？”


    “你先去玩，饿了吃锅里的。”


    “你还没说什么时候。”


    杨涛被问住，林安便笑：“等你爸爸叫你。”


    小姑娘不大满意，还是被知安拉走了。


    林静洗了手，围裙往腰后一系，接过了厨房。


    带骨的羊肉先焯净血沫，另起锅煨汤，滚开后撇净浮沫，放入姜葱。她没用重料压味，等肉香慢慢出来，才将切成大块的白萝卜加进去。


    小吊锅架在柴火上，锅底很快又响起来。


    藕片、豆腐、洗好的青菜另装几盘。腊肠蒸好切片，菜薹用热油快炒，临起锅时添一点盐。林静将饭焖上，转身见母亲过来拿碗，便把她往外推。


    “你去玩吧，等会儿吃现成的。”


    陈秀云还想看看火。


    “以前家里就这么几个人，你忙前忙后的。今天人都齐了，还能缺你一双手？”


    林静说着，朝院里叫杨涛，让他先来端菜。


    陈秀云被女儿说得笑了，回去坐下，摸牌前还朝厨房望了一眼。


    石兰芝早看见了，没催她，只将她手边的热茶推近一些。


    院子里渐渐有了香气。


    羊身上薄薄的油脂受了热，缓缓渗出来，落进炭里，滋的一声。林安伸手去转烤架，袖口碰上一点黑灰。书意披着羽绒服出来，看见了，拿湿巾替他擦。


    他低头，让她把衣袖折好。


    “离这么近，不怕熏着？”


    “你刚才自己都快趴上去了。”


    杨涛在旁边听见，笑出声来。林安看他一眼，他赶紧去翻另一侧，嘴角却还翘着。


    陈建平把几块红薯埋进火边的灰里，又往铁网上放了几块糍粑。


    知安和嘉宜绕了一圈回来，终于发现比整羊更快能吃上的东西，搬来小凳，挨着等。


    天冷，呼吸间都是白气。院墙挡住了风，靠近火，脸很快便烘得发热，背上却还有点凉。


    嘉宜转过身，把后背朝着炭盆。


    知安跟着转，坐了一会儿，又一起转回来。


    书意看得笑了，让她们站起来活动，别挨得太近。


    林安拿火钳拨了拨灰，将熟透的一块红薯夹出来。表皮已经焦黑，拿纸托住，轻轻掰开，里面是湿润的金黄，热气带着甜香直往脸上扑。


    知安伸长脖子。


    “慢点，里面烫。”


    林安给两个孩子各分了一小碗。书意接过剩下那半，吹凉一勺，递到他嘴边。


    他正握着烤架，低头吃了。


    “甜不甜？”


    “你尝。”


    她便也吃了一口。火光映着脸，唇上沾了一点红薯的细茸，林安看见，腾出手来，替她轻轻拭去。


    书意抬眼，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指背擦过她暖热的面颊。


    “糍粑！”


    嘉宜在旁边叫，杨涛连忙去翻，底下已经多出一圈焦斑。


    “让你看着，你看哪里去了？”


    林静端着汤过来，顺口说了一句。杨涛没争，夹起糍粑先尝，外壳脆，里面拉出柔软的白丝，还好，没糊。


    他掰了一半递给妻子。


    “你吃。这个不用再烤了。”


    林静两手端着锅，让他放碟里。杨涛干脆举到她嘴边，她只好偏头咬了一口，烫得轻轻吸气。


    女儿看见，笑着去碰知安。


    林静瞪她一眼，脸上却没绷住。


    麻将终于打完，四位长辈陆续出来。陈秀云将一把零钱放回口袋，说自己今天手气还行。何春梅在后头接话，说她赢了还藏，生怕谁找她请客。


    “明天来，我给你煮面。”


    “我要吃荷包蛋。”


    “两个，行了吧？”


    石兰芝笑着坐下，刚伸手，林静已将羊汤放到她面前。


    汤色清亮，表面浮着细细的油珠。萝卜炖透了，夹起来仍完整，入口一抿，便都是鲜甜。羊肉连着薄筋，咬下去有一点韧，却不费牙。


    林静将小碟依次摆开，蒜苗、香菜、辣椒，爱吃什么自己添。


    石兰芝捧着碗，先喝了两口，才去看锅底的柴火。


    “小时候冬天来乡下，我也这么坐过。我妈怕我裤脚燎着，总拿板凳把我隔开。”


    知安立刻低头，看看自己的裤脚。


    桌上人都笑起来。


    吊锅吃了一轮，麻将的账翻过两遍。慢慢烤了三个多钟头，架上的羊才成了金红色。


    林安和杨涛轮换着转。外层的薄脂渐渐焦香，靠火的一侧结了脆壳，刀尖轻轻一划，热汁便顺着切口渗出来。


    杨涛试过厚肉，确认熟透，才叫舅舅帮忙抬下来。


    陈建平拿着刀，先卸下一条腿。外层的肉带一点焦香，里面仍湿润。切到骨边，肉丝顺着刀锋分开，油润的热气一下涌起来。


    孩子们早已经吃饱，见到这一盘，又都拿起了筷子。


    “先别蘸辣的。”林静提醒。


    话没说完，知安已经咬了一口，嘴忙着嚼，只能点头。


    林安给书意挑了一块，边缘带着一点焦脆。她慢慢嚼完，眼睛亮了些。


    “真好吃。”


    “还以为你要嫌有烟味。”


    “有一点才香。”


    他笑了，转身又去切。


    石兰芝从没这样坐在院里吃过整羊，围巾搭在椅背上，热得连外套都松开了。陈秀云替她把茶添满，自己也挪近些，听嫂子说起上午镇上的龙灯。


    刘桂芳说自家孙子跟了一路，回来鞋掉了一只，问在哪里掉的，他说不记得，只记得龙头会眨眼。


    “那你找着没有？”


    “找着了，在他爷爷口袋里。老头抱他的时候蹬掉的，两个人，没一个记得。”


    何春梅笑得端不稳碗，陈建平还在旁边问，这都能忘？妻子便揭他忘拿家门钥匙的旧事，桌上又热闹起来。


    林静坐在丈夫旁边，终于有空吃自己那碗饭。


    女儿伸筷子来，往她碗里放了一块肉，带着自己最爱的那点焦脆。


    “妈妈，这个给你。”


    她低头咬了一口。杨涛替她添满汤，将女儿用过的小碗收到了自己面前。


    林静把碗端起来，听女儿在那边讲刚才烤糍粑的事。


    这一晚，谁也没催她。


    夜深了，刘桂芳的丈夫来接人，何春梅才起身找外套。陈秀云留他们再喝口汤，嘴上说着不急，手却已经去装剩下的羊肉，让哥哥嫂子带回去。


    孩子们困了，知安倚在书意身边，手里还拿着半块舍不得放下的糍粑。嘉宜靠着林静，听见妈妈说回家，闭着眼，先往爸爸那边伸手。


    杨涛将她抱起来，孩子的头在他肩上一歪，又睡了。


    林安去送人。等院门合好，回来见母亲正在火边扒灰，便过去接火钳。


    最后一块红薯被夹出来，皮焦了，里面却熟得正好。


    陈秀云掰开，分了一半给他。


    “吃不下了。”林安说。


    “甜的，再吃两口。”


    他还是接了。


    书意在廊下轻声叫他，知安已经靠在她怀里睡着。林安将红薯交给母亲，走过去，弯腰将女儿抱起来。


    孩子动了动，鼻尖往他衣领里蹭，便又不动了。


    书意替女儿拢好衣摆，和他一同上楼。身后，石兰芝还在帮陈秀云收杯子，两个人商量着明早怎么把剩下的羊汤煮面。


    楼梯转角，林安回头看了一眼。


    厨房的灯亮着，母亲站在门边，正低头吃那半块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