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周海龙回来。
手里多了一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
走到陈凡桌边放在桌面靠近陈凡手边的位置。
转身回到自己那桌。
陈凡拿起那个鼓鼓的大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靠近少年的那一侧:
这有5万欧元。拿着。
少年的目光先是落在牛皮纸信封上。
然后抬起来看陈凡。
眼睛里的茫然在那句话落下去之后,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没听明白。
又像是听明白了但不知道该怎么接。
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把所有准备好的推辞都卡住了。
目光重新落回那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上。
五万欧元。
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想起母亲坐在昏暗的厨房里一张一张数零钱的样子。
想起自己从马德拉岛离开时口袋里那几十欧元。
想起那双鞋头磨穿了还在穿的旧球鞋。
而现在。
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人。
把一个装着五万欧元的牛皮纸袋推到了他面前。
手指慢慢抬起来。
想碰一下那个牛皮纸信封。
又收了回去。
怕碰了就不敢不拿了。
又怕不碰显得自己很不知好歹。
整个人僵在那里。
像一只蜷在壳里的蜗牛被翻了个面。
暴露在陌生的光线下。
不知道该把哪一边朝着地面。
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
松开时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然后又咬住了。
像是一句完整的话在他嘴里被反复拆碎又拼好。
始终没法找到出口。
太多了……我不能要……我……
声音越来越小。
尾音被吞回了嗓子里。
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说完这句话。
不知道自己值不值这五万欧元。
不知道一个从海岛来的、连球鞋都穿不起的瘦弱少年。
凭什么值得一个世界级球星为他掏这笔钱。
怕自己还不上。
更怕自己永远还不上。
拿着。
陈凡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赚了钱了,再还给哥哥我。
少年的眼眶在听到字的时候红了一圈。
像是松了很大一口气。
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接过这份善意的理由。
低着头。
手指终于落在了牛皮纸信封边缘。
轻轻收拢,把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搁在膝盖上。
全程没有抬头。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从窗缝里渗进来:
谢谢……哥。
陈凡嗯了一声。
然后又说:
不要自卑。你现在是我陈凡的弟弟,你不用自卑,你也不能自卑。
停了一下。
语气松了一些。
嘴角浮起一点弧度:
不要丢了我的脸。
我等着在欧冠球赛上见到你。
少年的眼眶又红了一圈。
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抬起脸,看着陈凡。
那层薄红还挂在眼角。
但他不再躲闪了。
他点头,声音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记住了。
饭吃完的时候,陈凡放下刀叉。
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又从桌上拿起一张点菜单。
翻到背面空白的那一面。
低头写了几笔。
写得不快,字迹谈不上好看,但清清楚楚。
写完,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
放在少年面前。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以后遇到什么事,找门德斯也行,直接找我也行。
现在你是我弟弟,有什么事尽管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记住,当你任何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定要打过来,不要自己强撑,明白吗?
少年坐在那里。
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纸条。
把纸条拿起来,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了很久。
像是在把每一个数字都记住。
然后他把纸条小心地放进训练裤侧边的口袋里。
手指在袋口又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它确实在那里。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明白了。
陈凡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手臂上。
门德斯也站了起来,若昂跟着起身。
旁边那桌的王姐和周海龙他们已经先站起来走到门口等着了。
陈凡推开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的轮廓晒成一道淡金色的剪影。
站在门口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走了。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门德斯跟在他后面,若昂走在他身侧。
王姐侧身让了一下,等陈凡过去,才跟上周海龙的步子。
李勇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那道光收窄成一道窄线,最后完全消失。
少年依然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两点洇开的水痕。
很薄的纸,很轻的纸,却像压住了他许多年的不安。
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最后的泪意按了回去。
然后他拿起刀叉,把盘子里最后一小块肉送进嘴里。
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
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刺眼,但也暖和。
正要朝训练基地的方向走去,余光却看见一个人还站在门口不远处。
是李勇,靠在车门边,见他出来,站直了身子,朝他点了一下头。
少年认出了他,是陈凡身边那个保镖。
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李勇迎上来,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稳:
陈先生让我留下来陪你。他说你一个人拿着这么多钱不安全,让我先陪你去银行把钱存了再说。
少年听完这句话,站在原地没有动。
手紧紧的抓着牛皮纸信封
没有说话,微微张了一下嘴,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
然后轻轻咽了一下,像是要把那股酸意一起吞下去。
低下头,鼻尖又酸了一下,轻轻吸了一口气。
抬起头看着李勇,声音还带着一点哑:
……好。
李勇没再多说,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侧身示意他上车。
少年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沉了一些。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是脚下的地面终于有了可依靠的厚度。
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阳光穿过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
旧球鞋的影子投射在座椅上,拉得长长的。
手还轻轻握着那封信。
知道自己还是一个瘦弱的海岛少年。
还穿着磨破的球鞋。
但口袋里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那是他的电话号码,是他说需要帮助就打给我,不要自己强撑的哥哥留下的印记。
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