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推开酒店大堂的玻璃门。
风从河面上来,潮湿的,带着柴油和枯草的气味。阳光白晃晃的,照在路面上,亮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光,手背被晒出一片温热的触感。
王姐跟在他后面出来,低头拉了一下外套拉链:“你饿不饿?”
陈凡放下手:“附近找个地方吃吧。”
王姐往前走了两步,指了一下拐角的方向:“前面有一家中餐馆,以前来过两次,人不多,味道还行。”
周海龙已经把车开到台阶下面了。他探过身子推开车门,手臂搭在车窗框上,像是等他们决定方向。
陈凡站了两秒,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座椅皮面已经被晒得发烫,后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暖意顺着脊椎往上走。陈凡调整了一下坐姿,靠进座椅里。
周海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直接去中餐馆?”
“嗯。”
车开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店面不大。招牌是红底黄字,边角有些褪色,灯箱没有亮,像是已经用了好几年。门口挂着一串暗红色的灯笼,最下面那一只被风吹动,轻轻撞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短促的木质闷响。
三个人走进去。空气里混着油烟和酱油的气味,还有一股被反复翻炒过的蒜香,是从厨房后门飘过来的。陈凡和王姐靠窗坐下,周海龙在旁边的单桌落座,背对着门口的位置。桌面铺着塑料桌布,边角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菜牌,纸张已经发黄了。菜单是塑封的,边角磨圆了,翻起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陈凡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鸡胸肉沙拉。”
王姐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香菜和醋。她的声音在桌面和墙壁之间轻轻弹了一下,混进厨房那边传来的锅铲碰撞声和油锅的滋滋声里。
周海龙那边也是一碗面。他低头吃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扫一眼门口的方向。筷子夹起面条,吸进嘴里,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陈凡的沙拉先端上来。盘子边缘沾着一圈水珠,凉凉的,碰到桌布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生菜叶,嚼了两下,生菜叶子很脆,在嘴里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他又叉了一块鸡胸肉,肉质偏干,嚼起来有些费力,咽下去之后嘴里残留着一丝没有调味的寡淡。
王姐的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往上扑。酸辣的香气先冲进鼻腔,紧接着是牛骨汤底那种厚重、带着油脂味的暖意。她低头吹了吹汤面,热气被吹散之后又聚拢起来,裹着她整张脸。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老孙要是知道你中午吃沙拉,估计又要说你了。”
陈凡叉了一块西兰花:“他今天不在,管不着。”
王姐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细响。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街面上烧烤摊的炭火味,混着辣椒和孜然的气味,还有一点烤焦的油脂味。陈凡闻到了,手里的叉子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来,低头继续吃盘子里那几片叶子。
周海龙已经吃完了。他把碗推到桌沿,碗底在桌面上刮出短促的一声。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重新披上,拉链拉到一半,坐着等他们。
王姐放下筷子,碗里还剩一点汤,她没有喝,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一下:“走吧。”
陈凡站起来,叉子搁在空盘子上,金属和瓷面碰出一声轻响。三个人出门上车。周海龙发动车子,往圣玛丽医院开去。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座椅被晒得微微发烫,手指贴上去能感觉到布料下面聚积的热气。
到了医院门口,周海龙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引擎低沉的震动透过座椅传上来,断断续续的。他松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你们上去吧,我在车上等着。”
陈凡推开车门,脚踩在路面上,一股消毒水和热柏油的气味混在一起,从地面升起来,贴着裤管往上爬,钻进口鼻。
医院的走廊白得发亮。日光灯在头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带着一种持续的、不响但一直都在的震动。空气里夹杂着消毒水和清洁剂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塑料椅面被反复擦拭后留下的涩味。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走廊尽头有人推着一辆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c罗的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
门半敞着。陈凡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c罗正靠在床头,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文词典,书脊已经开了线,露出一截发黄的胶线。他手里捏着一支笔,书页上夹着一张撕下来的纸,纸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英文单词,笔迹有些凌乱,像是反复涂改过。
听见门响,c罗抬起头,把笔夹回书页里,合上词典放回床头柜上:“哥,你今天又来了?”
陈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顺路。”
c罗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他。
陈凡没有接话,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椅背的布料被外套压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恢复得怎么样?”
c罗把手里的词典合上,放在膝盖上:“下周一医生说可以下地走两步,满一个星期后就能正常走路了,但不能运动。”
陈凡点了点头:“不急,养好了再说。等你能正常走路了,到时候我请你去看球赛,去看看英超,让你提早感受一下。”
c罗低着头,手指压在词典封面上,指腹沿着书脊那条开线的缝慢慢摸过去,摸到头又折回来,来回磨了两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往下沉,像在压着什么:“……哥,你说真的?”
陈凡靠在椅背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c罗没有抬头。指尖停在书脊的裂口上,按了一下又松开:“那我记着了。”
陈凡站起来:“行,你好好养着,回头再来看你。等你能走了,我兑现。”
c罗抬起头:“那你下次来的时候,跟我说说英超的事。”
“行。”陈凡说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朝靠窗坐着的那个身影点了一下头。c罗的妈妈一直没出声,看见他点头,嘴唇动了一下,也点了一下头。陈凡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
回到别墅的时候,黄昏正在暗下去。路灯亮了,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橘黄色。
陈凡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沙发垫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贴上去还留着一点余温。他靠进沙发里,掏出手机拨了门德斯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门德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葡萄牙口音:“陈,你那边的事谈完了?”
陈凡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换了一个姿势:“谈完了。代言那边什么情况?”
“1月8日周一,可口可乐,上午签约,下午拍摄。
1月10日周三,阿玛尼,上午签约,下午拍摄。
1月15日周一,奔驰,上午签约,下午拍摄。
1月16日周二,劳力士,上午签约,下午拍摄。
1月17日周三,卡地亚,上午签约,下午拍摄。
五家都在伦敦,你那边核对一下训练时间,没问题的话我这边就定下来了。”门德斯看着笔记本
陈凡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时间够?”
“够。”门德斯说,“每签完一家,当天下午直接拍。封面和广告素材一起出,不拖。摄影师那边档期全部空出来了。”
陈凡说:“那行。具体时间表发我邮箱,我这边跟球队核对一下。”
门德斯说:“周一上午九点半,可口可乐先签。我会提前半小时到,你那边不用太早。”
陈凡嗯了一声。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门德斯又开口:“你那边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那就先这样。”
电话挂了。陈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倒映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光。他靠着沙发靠背,手指搭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看了一会儿。
…………………………
纽约。道格拉斯顿。
刘一菲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一本小日历。盯着1月1日那一格看了一会儿,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今天开始我14岁了,陈凡哥哥18岁。”
她算了一下,四年,一千多天。她把日历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又伸手把枕边那件球衣拿过来,展开,铺在膝盖上。8号。她低着头,手指沿着号码的边缘划了一圈,又划了一圈。
“四年……”她小声说了一句,“好长啊。”
她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心里有他的。就是杭州机场那个脱衣服的动作,和北京机场那个蹲下来吹气的侧脸,像两粒很小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进土里了,她也没特别去管它。
等有一天她发现的时候,那两粒种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根,在她心里扎下去了。她那时候才意识到,她已经不是简单地“知道他”了,她是在“想他”了。
忽然又想起那天在球场上,他蹲下来看着她的时候,那个眼神里压着什么东西——不是陌生人的关心,不是敷衍的安慰,是一个她读不懂的故事,像一本书翻开了一页就合上了,她想看后面,却找不到翻页的地方。
“你眼里到底有什么呢?”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扑通一下沉进她心里,然后就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日历,翻开,又合上,放回去了。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翻日历,好像是想看看明天是哪一天,又好像是想看看距离下一次有机会见到他还有多久。
日历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在一起,她看了几眼就觉得有点晕,重新躺回去了。
盯着天花板,嘴里轻轻哼了一个调子。自己也没意识到在哼什么,哼了几声才发现是那天在球场听到的球迷唱的歌,她只记得旋律,不记得歌词。哼到一半她停住了,自己先笑了,拿手背挡住眼睛,像是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手掌下面是温热的,眼睛隔着手背还能感觉到睫毛在蹭着掌心。她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拿下来,对着天花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的月光还亮着。侧过身,面朝那件球衣,指尖轻轻搭在袖口的边缘上,没有攥紧,就那么放着。盯着8号看了很久,像是在用眼睛描它的形状,要把每个线条都记住。
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然而她不知道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