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3日。纽约。肯尼迪机场。
飞机落地。舷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
陈凡靠着座椅,等飞机停稳才解开安全带。
王姐已经站在过道上了:“到了。”
陈凡把包挎上肩膀,跟着人群往舱门走。
廊桥走到底拐了个弯。
还没走到到达大厅出口,声音先过来了。
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上千个人站在出口外面。
从隔离带一直延伸到大厅深处。
两侧站满了人,中间留出一条窄道。
有人举着纸板,有人拉着横幅。
还有人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那里。
陈凡刚迈出一步,那个举纸板的男生先喊了一声“队长”。
声音从一个人变成几十个,又从几十个变成一片。
他放慢步子,把包从肩上拿下来拎在手里。
走到隔离带前面停下。
抬起右手朝两边挥了一下:“大家好。”
人群的声音又往上拔了一截。
有人喊:“队长!明天几点来!”
陈凡侧过头看向声音的方向,想了想:“上午十点……”
他笑了一下:“你们都不上班的吗?请假来的还是翘班?”
人群里有人喊:“请假!”“翘班!”
陈凡点了点头:“那明天我争取站久一点,让你们觉得这假请得值。”
人群笑了。
又有人喊:“穿西装来!”
陈凡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件灰色外套,又抬起来:“今天穿这个是因为阿玛尼说今天不算公开活动,不用穿。”
停了一下:“你们这是替阿玛尼盯着我?”
人群又笑了。
有人喊:“你穿不穿都行!”
陈凡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你这话说得太晚了,他们已经把钱付了。”
自己先笑了一下:“明天穿,穿。”
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站在最前排。
手里没拿东西,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没喊,没举牌子。
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我看了bbc那期节目之后才开始看你踢球的。”
“你站在那里介绍中国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陈凡没有马上回答。
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右手。
隔着隔离带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像拍一个朋友:“那说明不是我一个人在外面站着。”
收回手,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我们都是祖国的孩子,我只是替大家站在那里而已。”
前面几个女生安静了一瞬。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生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旁边几个女生也没说话。
陈凡自己也安静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语气松下来:“行了,明天站台的时候你们再来。”
“今天先让我出去倒个时差——不然明天我站着站着睡着了,你们拍出来的照片就不好看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生也抬起头,笑了一下:“明天我会来的。”
陈凡说:“明天见。”
保安从旁边走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凡朝人群方向又看了一眼,举起右手挥了一下,转身往出口走去。
他走了几步,到自动门前的时候放慢了步子。
回头朝人群方向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明晃晃的。
他眯了一下眼睛,转回去跨过自动门走了出去。
王姐跟在他旁边,安静地走在一步之外。
身后的声音被那扇自动门挡在里面,隔了一层玻璃,像被压扁了。
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沿着阳光铺满的路面继续往前走。
到酒店是下午。
陈凡把行李放好,没有出门。
王姐过来确认了明天的流程——上午十点站台,九点半到场,大概到中午十二点。
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窗帘没全拉上,窗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
远处楼群在暮色里亮起灯来。
坐在床边,打开行李箱。
翻到夹层,手指碰到那个丝绒袋子。
拿了出来,放在掌心里。
卡地亚专门为他定制的。
全球只有一件。
想起那个人——那个蹲在观看席上、抬起头看他的小哭包。
对他来说,她也是独一无二的。
从去年圣诞节到现在,没见过她,没跟她说过话。
但他记得她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别人送的礼物有标价,这条项链没有。
它只此一件,配得上一个只此一件的人。
把项链放回丝绒袋子,捏了一下,又松开。
放回行李箱夹层。
没有开灯,就坐在那里。
暮色从窗外一点一点沉下去。
纽约的夜慢慢铺开,亮起千万盏灯。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浴室洗了把脸。
当天晚上。纽约。酒店套房。
门铃响了。王姐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老年男人,头发梳得整齐,身后跟着一个助理。
陈凡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去。老年男人看到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主动伸出手:“乔治·阿玛尼。抱歉这么晚过来打扰你,但你刚到纽约,我还是想亲自来见你一面。”
陈凡握住那只手:“您好,乔治先生。陈凡。”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手劲不重不轻,握完自然松开。
乔治在沙发上坐下,姿态很松:“本来副总裁来就够了。但我后来想了想,还是自己来一趟合适。”他看了陈凡一眼,“你在bbc上的那期节目我看了好几遍。一个年轻人,能在全世界面前那么坦然地介绍自己的国家不卑不亢。那种胸怀和格局,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停了一下:“我见过很多人,但像你这种心里装着国家的人,做事的底色不会差。人品靠得住。所以我来见你一面——不只是为了合作,也是想认识你这个人。”
他靠在沙发里:“希望我们不只是品牌和代言人的关系,也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陈凡安静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您这么晚还跑一趟,我压力很大。不过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后天吃饭的时候,得想想要不要提前准备几个话题,免得冷场。”
乔治笑了一声:“你怕冷场?现在很多网友都称你是足球界的段子手。”
陈凡笑了一下:“那说明我没在场上跑的时候,嘴也没闲着。不过我跟网友聊天是即兴发挥,跟您吃饭我得提前想想——怕接不住您的话。”他顿了一下,“而且说实话,我那些话都是被记者问出来的,不是我主动说的。我只是回答问题的时候,不小心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了而已。
可能他们听惯了套话,突然听到一句实话,就觉得像段子。”
乔治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那你后天跟我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小心一点?”
陈凡说:“那不一样。跟您吃饭,不用小心。”他笑了一下,“您既然说了是朋友,那朋友之间不用彩排。”
乔治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急着接话。然后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明天站完台,后天一起吃顿饭。不聊商业,就聊聊。”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凡一眼,“你这个人,确实值得交。”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助理跟在后面,门轻轻合上了。
王姐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才转过来:“他专程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陈凡坐回沙发上:“他是来告诉我,他是认真的。”他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然后躺下来,没有再看时间,也没有再想什么。
同一晚。纽约。道格拉斯顿。刘一菲的房间。
灯已经关了。
窗帘没有全拉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脚。
侧躺在床上,手指捏着那幅画的边缘。
确认它还在不在。
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枕头上。
想到明天他就在那条街上了。
想到自己也会站在那条街上。
心口有一种轻轻跳动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夜色传过来。
闭上眼睛
呼吸没有完全平顺下来
手指还搭在那幅画的边缘上。
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
两间房间隔着半座城市。
两台沉寂已久的电台,就在这一晚,同时收到了信号。
声音不重,但清晰。
一声接一声,在彼此的心腔里轻轻回响。
他们不知道对方也醒着,但那种感觉太清晰了。
明天就要见面了。
天还没亮。
那条项链在行李箱夹层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那幅画在床头裹着牛皮纸。
电台的滴滴声还在继续。
从城市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
那声音不需要人按停,也不会自己停下。
就像有些东西一旦接通了,就再也不会彻底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