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清晨六点半,纽约的晨光刚透进窗户。
刘一菲穿着黑色练功服站在镜子前,双手搭在把杆上,身体往下压,后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她停顿了几秒才收腿站直,转身走向窗台,拿起那部银白色的诺基亚。
七点二十分,奉天那边晚上七点二十分。
她按下拨号键,响了两声就通了。
“练完了?”陈凡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过来,松松散散的。
“嗯,刚练完。”
刘一菲握着手机,“哥哥,我明天六点就起来,等着看你比赛。”
“七点半才开球,起那么早?”
“怕错过了开场嘛,”她说,“这场球不一样,我得从头看到尾。”
“你明天是第一次代表国家队踢这么重要的比赛,我一定要从头看到尾。”
陈凡笑了一声:“那你得准备好零食,省得看到一半饿了。”
“那你就别让我有机会去拿零食嘛,”她说,“你早点进球就好了。”
“这要求提得挺具体的,”陈凡说,“我尽量。”
“那你今晚早点睡,明天别没精神。”她说。
“行了,知道了。”陈凡说,“你那边也早点休息,明天七点半,别忘了。”
“不会忘的,”她说,“那你比赛结束之后给我打电话。”
“嗯,一定打。”
挂断电话之后,刘一菲把手机放回窗台上。
刘晓莉端着一杯温水从厨房出来,搁在她手边
窗外的晨光漫过窗台,把手机银白色的机身照得发亮。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光,又回到把杆前站好。
奉天那边,陈凡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的五里河在夜色里静默地蹲着。
………………
第二天,8月25日。奉天。
天亮得比平时早。
陈凡睁开眼,窗外五里河体育场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
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往上走。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拉开窗帘。
整座城市正在苏醒,远处传来的声音里带着不同于寻常的沸腾。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比平时快,比平时重。
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墙壁压成模糊的断句。
陈凡换了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楼下餐厅里,队友们已经坐了大半,碗筷碰撞声压得很低。
米卢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咖啡,旁边摊着一份折好的阵型图。
上午九点,全队又看了一遍阿联酋的战术录像。
播放键被按下又弹起,屏幕上的跑位线在暂停画面里静止了几秒,又继续移动。
米卢在画面停住的时候敲了一下桌沿,只说了一句话:
“该讲的都讲了。今晚,你们自己上场去验证。”
然后示意结束会议。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陈凡碰见李帖,两个人对了一下目光,各自走开了。
下午两点,阳光从正上方压下来,整座城市都在发亮。
街面上的人比前几天更多了,红色条幅挂在每一个路口和屋檐下。
通往五里河的交通要道五步一岗、三步一哨。
从北起文化路,南至二环路青年大街立交桥,东起五爱街,西至南三好街,大范围内设立了七道警戒线。
机场、训练场、酒店,凡是主客队到达的地方便衣密布。
比赛当天,奉天调动了治安、交警、巡警、防暴队、消防、武警等10余个警种,超过7000名警力。
从煤都、钢都等临近城市调集了近千名警力支援。
武警奉天支队派出830名官兵,五里河体育场内部署了3334人对场内20个区的治安进行协调指挥。
一旦出现紧急情况,警方将启用直升机直接飞抵场地内进行紧急救援。
赛场外围,80辆急救车在各相关宾馆和赛场周边随时待命。
五里河体育场安装了40个安检门——中国第一套门禁系统。
球迷进场需经过七道关卡。
每个看台两侧都有数十名警力值守,场内还有100名身穿黑色新型防暴服的防暴警察。
看台上空安装了监控摄像头。
五里河体育场外,一个重达数吨的巨型钢球——“防爆球”——被安置在球场附近。
这个从美国进口的防爆球价值70万美元,全国只有两个,一个在首都,一个就在奉天。
赛前,20只警犬被部署在安检处、主席台和跑道沿线。
来自首都、津门、南粤、三秦等地的两千名统一着装的球迷早已到位。
分乘45辆豪华大巴从京城出发奔赴奉天。
更远的地方,几辆电视转播车停在体育场外围的专用区域。
车身上印着tv”和“辽台”的标志,工作人员正蹲在车旁边调试设备。
人群边缘,几个扛着摄像机的外国人正站在一处稍微开阔的台阶上。
bbc体育频道因为陈凡的原因,为这档节目和这次世界杯预选赛投入了更多的资源。
体育场外还有来自美联社、法新社和路透社的记者,分散在人群的不同位置。
有的在拍球迷的横幅和旗帜,有的把镜头对准铁丝网外面那些席地而坐的面孔。
以前这样的预选赛不会吸引这么多国际媒体,但陈凡的出现改变了格局。
下午四点刚过,大巴驶出酒店。
车窗外的红色从零散变成密集,像一条正在收窄的河流,把车身裹在中间。
路边的旗子在风里翻动,旗帜的红色和条幅的红色叠在一起,把整座城市覆盖进同一个色调。
铁丝网外面站满了人,有人踮着脚朝大巴方向张望,有人把手举过头顶挥着旗子。
喊声从一侧传向另一侧,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沿着整条街道往前烧。
大巴驶过的时候,人群没有往前涌,只是站在原地。
路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隔离带后面,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大巴从面前缓缓驶过。
大巴驶过时他的嘴唇微张,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目送着那辆蓝白色的大巴从他面前开了过去。
有人开始唱歌,调子从人群里升起来,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在哼,后来半条街的人都跟着唱。
有人在喊陈凡的名字,那声喊没有被风带走,而是被下一个路口的人接住。
更远处,一辆从锦州开来的汽车停在路边,车身侧面贴着一行大字:
“踢酋涮卡冲亚洲,杀乌宰曼圆球梦”。
另一侧,几个穿着统一红色t恤的球迷排成一列纵队,手里举着横幅:
“中国球迷甲天下,奉天圆梦全靠他”。
铁丝网外,有人把国旗举过头顶,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
下午五点四十分,大巴在五里河入口处停稳。
车门打开,声浪从外面涌进来,清晰,滚烫。
陈凡走下车厢,脚步稳稳踩在地面上。
他扫了一眼通道入口,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通道深处有风灌进来,带着草坪被晒透后的气味。
他走过通道,在出口处停了一步。
草坪在暮色中铺开,六万个红色座席从看台底部一层一层叠到顶棚边缘,全是空的。
他在英超踢过那么多场,也见过更大的场子。人多人少对他来说都一样,斯坦福桥四万多人他跑过,老特拉福德六万多人他也跑过,换到这里也只是换了一块草坪而已。
弯腰摸了一下草叶的湿度,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朝更衣室走去。
演播室里,央视体育频道的记者已经架好了机位。
镜头对准通道出口的方向,等着捕捉队员们走出来的画面。
范智毅走出来的时候下颌绷着,唇角紧抿成一道直线,目光钉在草坪上,从头到尾没有抬起来过。
李帖跟在后面,视线从看台上掠过一遍又收了回来,脚下的节奏比训练时紧了几分。
郝海栋低着头快步走过通道,手里攥着护腿板,指腹用力压着边缘,像是要把那块硬塑料嵌进掌纹里。
轮到陈凡走出来的时候,他的步幅和下午在酒店时一模一样。目光扫过那片草坪,没有多停,侧头朝通道口看了一眼,就像在看一个已经来过很多次的地方。
导播在耳机里喊了一声,镜头推近了一格。
解说员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调整好的平稳:“陈凡出场了——状态看起来很松弛,和周围的队友形成了明显的对比。经历过英超和欧冠那些大场面的人,站在这里确实不太一样。”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阿联酋的防线看到这张脸的时候,感觉应该不会太好。”
外面的声音隔了几层墙还在涌进来,他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