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涅利的排班表落地之后,科巴姆训练基地的理疗室里也多了一个固定安排。
每次训练或比赛结束,陈凡都要去报到。
理疗师叫彼得,英国人,四十出头,手劲大,话不多。
第一次见面他拍了拍理疗床:“脱上衣,趴下。”
陈凡趴下去,彼得的手掌按上他后背。
顺着脊柱两侧往下推,几趟下来就停住:“弹性还在,但发紧的位置已经摸得到了。”
“最近飞得多吧?”陈凡嗯了一声。“难怪。”
彼得换了个位置,手掌压在他腰窝附近,力道沉进去。
“十月份开始你训练完就得来。拉涅利说了,你十月份要来回飞,时间再紧也得做够半小时。”
“你底子确实比别人好,但该紧的地方一样会紧,只是比别人慢几天。”
陈凡把脸埋进理疗床的洞里:“不会耽误你下班吧?”
彼得的声音没有起伏:“耽误也得干,拉涅利加了薪。”
彼得按了一会儿又开口:“深度睡眠最近没够吧?”
陈凡的声音闷在洞里:“你怎么知道?”
“肌肉弹性能看出来。你恢复快,但深度睡眠不够的话,深层疲劳会慢慢堆起来。”
“你感觉不到,我能摸到。”
“最近你要么训练,要么比赛,要么在飞机上,对吧?”
“基本就这三样。”
“那就对了。来回飞,倒时差,睡眠节律被拆散了。白天的休息补不回来。”
陈凡没接话。彼得按了几处:“所以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加练,是多睡。”
陈凡侧过脸:“知道了。回头补上。”彼得的手没停:“你要是真能补上,我也省事。”
从那天起,理疗室成了他每天的固定站点。
训练一结束,直接脱了球衣往里走。
彼得的手掌落在他肩上,力道始终稳住,每一趟按完,那层深层的紧绑感都能被揉开大半。
拉涅利的轮换排班也在正常转。
打中下游球队他踢半场,强强对话跑满全场,欧冠能跳的场次全部跳过。
十月中旬那一周,他明显感觉到状态在往回收,没有继续往下垮。
10月6日埃兰路球场对利兹联,他首发跑满全场,一传一射,2比1拿下。
10月10日飞阿布扎比客场对阿联酋,踢了七十分钟,一球一助,3比0。
退场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10月13日安菲尔德客场对利物浦,跑满全场,两脚远射轰进两个球,2比2平局。
赛后他坐在替补席上,毛巾搭在膝盖上,后背靠着椅背,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往通道走。
10月17日欧冠小组赛主场对布拉格斯巴达,拉涅利直接没让他进大名单。
他坐在看台上裹着厚外套看完了整场,终场哨响后靠在椅背上多坐了几秒才起身离开。
10月20日主场对热刺,他首发一球一助,3比1拿下。
进球之后他站在角旗区多停了一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
10月24日沈阳主场对阿曼,米卢在他报到当天就安排了理疗师。
他到酒店放下行李,理疗师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
比赛那天他首发,踢了七十多分钟,一球两助攻,中国队4比0拿下。
上半场一次回追之后,他站在中场线附近撑着膝盖缓了几秒才直起身。
以前踢完十二公里还能笑着往回跑的人,开始在场边弯腰了。
中场休息他走在队伍最后面,进更衣室之前,郝海栋放慢脚步等了他两步。
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背上实实在在地拍了一下。
进了更衣室,范志义递了瓶水过来,搁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先坐着歇会儿,不着急。”
陈凡点了一下头。祁洪从旁边探过头来:“要不叫队医看一眼?”
陈凡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不用,就是有点乏。”
马明余坐在对面,隔着柜子说了一句:“扛不住了就喊一嗓子。”
握着水瓶坐了一会儿,那几句嘱咐像在冷天里递过来的热茶。
暖得人骨头里都是热的。
下半场被换下之后他走到场边接过毛巾,弯腰把护腿板抽出来,坐下来靠着椅背,外套半披着。
米卢在终场哨后走过来:“这几天基础训练就行,其他不用加。理疗师每天一节,别偷懒。”
陈凡点了点头。
赛后那几分钟被镜头完整收进去了。
当天晚上论坛上有人截了几张图拼在一起,配了一句:“以前跑完十二公里还能笑着走回来的人,现在开始在场边坐着了。”
评论区很快涌了上来。
有人把他上次微博更新动态的时间翻了出来——八月份到现在,两个多月没动静了。
有人把时间线列了一遍:半个月飞了四趟长途,每趟十几个小时,来回倒时差,踢了六场比赛。
场场首发,场均跑动都在十公里以上。
一个女球迷留了一段话:“我飞一趟欧洲回来要躺两天,他半个月飞四趟,中间还踢六场球。”
“他不是铁打的,他比我们能扛。但能扛不等于不会累。”
底下跟了一排:“心疼他。”
“他以前从来不做那个撑膝盖的动作,他是真的累了。”
10月27日英超客场对德比郡,他首发只踢了上半场,进了一个球。半场结束前他在禁区外一脚远射破门,队友们围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45分钟拉涅利准时把他换了下来,他走到场边接过外套披上,坐下来看完了下半场。最终比分2比0,切尔西拿下三分,他坐在替补席上看着队友们把剩下的时间走完。
10月31日十强赛客场对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他首发跑满全场,进了一个进球助攻一次,3比1拿下。
10月上旬开始,刘一菲的短信就没断过。
每天一条,掐着时间发过来,他踢比赛的时候她看直播,比赛一结束消息准时过来:“哥哥,比赛完了快去休息。”
末尾永远跟着一句:“记得早点睡。”
10月24日那场踢完之后,手机震了好几下。
他坐在更衣室里翻开来,前面几条还在说比赛:“哥哥,你那个助攻传得真好。”
最后一条隔了不到两分钟:“哥哥,你弯腰撑膝盖那个画面我看到了。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你能不能答应我,别这么硬撑了?我真的好担心你。”
看完把手机放下来又拿起来,才打字:“就是有点累,歇会儿就好了。”
她秒回:“你歇一会儿怎么够?你又不是铁人。足球不是靠你一个人就能赢的。”
“哥哥,你歇一下嘛,自己缓一缓。”
他靠着墙壁,又回了一条:“教练给我安排了理疗师,这几天也都睡得早,每天至少睡八个小时。放心吧,真的没事了。”
她隔了一会儿回过来:“那还差不多。”
又跟了一条:“但看你站在场上弯腰的样子,我真的好心疼……我都有种不想读书的感觉,就想在你身边照顾你。”
他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回。更衣室里的灯亮着,外面走廊有人在走,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打字:“你放心吧,不用担心,等11月份我就有足够的休息时间,到时候能缓过来了,乖。”
“你答应了哦。”
“路上坐车的时候闭着眼睛休息,上飞机就睡觉,什么都别想。”
“比赛完就去找理疗师,别拖。”
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我不是唠叨你……我就是怕你忙起来又忘了。反正你答应我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字:“好。”又补了一句:“都记住了。”
………
他妈妈的消息也一样,隔三差五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每一句都是那几个字——“凡凡,别太拼了。”“累了就歇歇,身体要紧。”
他每次看到都会认真回:“知道了妈,您别担心,我心里有数。过完这阵就好了,您也注意身体。”
母亲的话都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关心。
他闭了一下眼睛,把十一月的表在心里过了一遍。
国家队还有最后一场,踢完就散了。
联赛有轮换顶着,欧冠熬过两场小组赛,剩下的都是十二月的事。
她能放心了,他也知道自己撑住了。
十月的最后那口气没断,就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风小了,能慢慢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