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队大巴从仙台宫城体育场驶出的时候,天快黑了。
路边还有几个龙国球迷没走。
有人看见大巴过来,把那面小国旗举过头顶使劲晃了几下。
陈凡本来靠着椅背,听见动静侧头看了一眼。
伸手把车窗往旁边推开一条缝,探出半边身子朝那边喊了一句:“别在这儿待着了,早点订票回国,国外不比国内安全!”
那几个球迷听见他喊话,愣了一下就笑了。
有人也朝他喊了一句什么。
陈凡没听清,又冲他们摆了两下手,补了一句:“行了行了,快回国吧!”
说完把车窗拉回去,重新靠回椅背上。
伸手碰了一下眉骨上的敷料。
还有点钝钝的疼,但比刚撞的时候好多了。
靠着椅背,把目光收回来,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厢里有人低声聊天,声音被引擎声压得模模糊糊的。
他终于慢慢松了那口气。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窗外闪过。
仙台离他们越来越远。
到了机场,全队换好登机牌过安检。
候机厅里还有几个认出他们的球迷,隔着几排椅子朝这边看。
有人朝他挥了挥手。
陈凡也抬了一下手回应。
继续跟着队伍往登机口走。
登机之后他靠舷窗坐着,系好安全带就闭上了眼睛。
飞机起飞时舷窗外仙台的灯光变成一小点一小点的,越来越远。
直到被云层盖住。
陈凡不知道的是,在他闭眼休息的这段时间里,一张照片正在国内以惊人的速度传播。
那张照片截自比赛直播的画面。
他站在禁区里,眉骨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右手捏着球衣下摆,布料正按在伤口上。
血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痛苦的表情,就那样站着。
那张截图被人从直播画面里卡出来,原原本本地贴上了微博。
最先发出来的那个人配了一行字:“陈凡用球衣擦血的样子,值得留存。”
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转发就过了十万。
评论区里涌进来的第一波评论还带着笑意:“这也太帅了吧”、“这张图我能看一百遍”、“他擦完血之后那个眼神绝了”。
但笑着笑着,画风开始变了。
一个评论被顶到了前排,只有一行字:“这不是帅,这是男子汉的血性。”
那条评论在几分钟之内被转了几千次。
底下跟着冒出来的回复也不再是玩笑的语气:“我们以前总说要有血性,这就是血性。”
“他疼归疼,但从来不吭声。”
“用球衣擦血,继续踢,继续进球。”
“这才是真正的硬汉。”
接着有人把这张图和之前那张他坐在训练场边自己涂药的照片拼在了一起。
配了一行字:“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把路走出来的模样。”
那张拼图被转了几十万次。
有球迷在底下写了一句话:“这人骨子里有股劲儿,看着就硬气。”
而在这之前,央视《新闻联播》已经播出了那条报道。
画面切到仙台宫城体育场的比赛集锦。
陈凡的眉骨伤口特写一闪而过。
紧接着是终场哨响后龙国队球员围在一起庆祝的全景。
主持人的声音平稳清晰:“今天下午,在2002年韩日世界杯八分之一决赛中,龙国队以6比0战胜日本队,历史性晋级世界杯八强。”
“龙国队全场表现积极主动,攻防转换流畅,展现了敢打敢拼、能打硬仗的精神风貌。”
那八个字——“敢打敢拼,能打硬仗”——当晚出现在无数个家庭的电视屏幕上。
电视机前,无数人端着饭碗愣住。
也有人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这八个字过去只用在军队身上。
只用在那些在最硬的战场上扛住压力的人身上。
它从来没有被用在一支球队身上。
那一晚,所有客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好几秒。
然后有人拿起手机把这句话发到了论坛上。
配了一行字:“新闻联播原话,你们品品。”
紧接着,陈凡的微博主页底下彻底炸了。
有评论直接甩了一句话:“陈凡牛逼!龙国最牛逼!把日本剃光头了!”
那条评论在几分钟之内被顶到了最前面。
底下跟了一整排:“爽!”
“总算出了那么一口小小的气!”
“看比赛的时候我一直在喊,终于喊出来了。”
“这场比赛看得我拳头攥得紧紧的,哨声一响我整个人都松了。”
“以前总觉得憋着,今天终于痛快了。”
那张擦血的照片又一次被转到了各个论坛上。
底下的回复一条接一条翻过去:“他站在那里用球衣擦血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场比赛稳了。”
“日本队那些小动作看了就恶心,他直接用六个球回了他们。”
“以前总觉得偶像剧里那种才是帅,今天看了陈凡才知道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有球迷发了一条长帖,标题写着:“谢谢陈凡。他把中国女生的审美观活活拉回来了。”
底下写道:“这些年满屏幕都是日韩那种花美男,白皮肤、长头发、比女生还会打扮,我都快忘了男生该有的样子是什么样的了。”
“今天看陈凡用球衣擦完血继续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他不需要化妆,不需要摆造型,他站在那里流着血看着对面的时候,那种气场比任何偶像剧男主角都强。”
“谢谢他让我重新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男人。”
这条帖子被转了几十万次。
底下全是女生的回复:“我看完比赛之后直接把手机里那些日韩爱豆的照片全删了。”
“以前追的那些偶像现在看着都觉得没意思了。”
“他流着血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心跳都漏了一拍。”
“我以前觉得男生白净好看就行,现在我只喜欢像陈凡这样有血性的。”
“他那个用球衣擦血的动作,比我见过的任何男明星都帅。”
“中国女人的眼光一直都在,只是这些年被日韩那些偶像剧带偏了,把那种浓妆艳抹的偶像当成了标准。”
“今天陈凡让我们看到了,什么才叫真正的男子汉。”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舷窗外很黑。
陈凡靠着座椅睡着了。
眉骨上的伤口已经被队医重新处理过,贴了一块防水敷料。
他不知道国内已经炸了多久。
也不知道那张用球衣擦血的截图被传到了多少个论坛上。
他就那么闭着眼,呼吸平稳,在这段长途飞行里安静地睡着。
飞机落地西归浦。
全队上了大巴,沿着海岸公路往凯悦酒店方向开去。
车窗外的路灯一截一截地滑过去。
海面在夜色里黑沉沉的。
到酒店之后,陈凡拿着房卡上了楼。
刷卡进门,把衣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来。
他刚拿起手机准备翻到那个号码,屏幕就亮了。
来电显示跳了出来——小豆芽菜。
马上接起来放到耳边,那头的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闷闷的:“哥哥,你到了没有?我在姐的房间,你过来吧,我想见你。”
陈凡握着手机,靠进床头,伸手碰了一下眉骨上那道伤口。
笑了一下:“知道了,我过去,不要哭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走到王姐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王姐侧身让他进去,自己则出了房间。
陈凡迈步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刘一菲站在房间中间,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色球衣。
两条辫子垂在肩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的。
看见他进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眉骨上那道贴着敷料伤口上。
眼睛一下子就又湿了:“哥哥,你也不躲一下……”
陈凡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看了看她那两条还带着一点被风吹乱的辫子。
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
他笑了一声:“躲什么躲,球都到头顶了,还能不顶?”
刘一菲听了眉头更紧了:“那也要躲一下呀。”
他声音放轻了:“紧要关头必须顶。”
刘一菲看着他那道伤口,声音低低的:“你知道我在看台上看到你脸上流血的时候,我心里什么感觉吗?”
“大屏幕上那个画面切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心脏像被人捏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血顺着你的脸往下流,你站在那里用球衣擦,擦完还在笑。”
“我当时就在想,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啊?”
她往前迈了半步,抬起手来,指尖落在他眉骨的边缘。
顺着那道痕往眼角方向滑过去。
陈凡没有躲,低头看着她那只手。
她的指尖在他眼角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你流血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也在流血……你知道吗?”
陈凡轻轻抬手握住她那只手,温柔的按了一下。
刘一菲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急切的哽咽:“我看到你那个样子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给你包扎伤口。”
“可我只能在看台上坐着,什么都做不了。”
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没有止住。
陈凡看着她那副又急又心疼的样子,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工厂里干活的时候。
那时候手上被铁皮划开一道很深的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也就走到水龙头底下冲一冲,拿块布随便一裹,接着干活。
那时候受的伤比这个重多了,也没人心疼。
自己咬咬牙就过去了。
跟那时候比起来,眉骨上这道口子真的不算什么。
所以他才会无所谓,才会擦完血还能笑得出来。
因为这点伤对他确实不值得放在心上。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不是这样。
她因为他这一点小伤哭成这样,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
他看着她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声音放得很轻:“行了,别哭了。这点伤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她听了,抬起那双红红的眼睛看他。
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她也没去擦,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眉骨上那道伤口。
陈凡被她这样看着,脑子里又不自觉翻出上辈子那些事。
那些谣言一条接一条地往她身上砸,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一钉就是一辈子。
她自己后来也不怎么解释了,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
就那么站着,让那些脏水一直泼着。
她虽然早就说过自己释然了,可那些话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那道看不见的疤,一直都在,从来没真正愈合过。但她自己也从来没为自己辩解过什么。。
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离他这么近。
眼泪还在往下淌,就因为他在球场上被撞了一道口子。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头一阵发紧。
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那几缕碎发。
弯下腰,在她嘴唇上极轻地啄了一下。
像一阵风掠过水面,刚触到就离开了。
刘一菲整个人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他。
过了两三秒才回过神来,眼泪已经收住了。
但整张脸一下子红透了,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小奶音的娇嗔:“你讨厌……”
那三个字还带着一丝丝小姑娘害羞的味道。
说完她就不敢看他了,低下头,整个人靠过来。
两只手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
陈凡被她这一抱,手臂自然收拢,手掌落在她后背上。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衣料贴在自己背上。
温热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