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没急着接纸包。
她先把煤油灯往这边挪了挪,才捏起一粒,放到掌心。
灰扑扑的,个头偏小,一头圆,一头尖。
她用指甲掐了一下,壳是软的。
沈母盯着她的手。
“是不是药田里的?”
林念没答,又捏起一粒,放在牙上轻轻一咬。
沈母吓了一跳。
“你吃它干啥,那东西不知道有没有毒。”
“没毒。”林念把种子吐到纸上,“喂牲口的。”
沈母愣住了。
“啥?”
“草木樨。公社牲口棚边上一抓一大把。”
黄芪种子是肾形的,壳硬,颜色发褐,泡过草木灰水也就颜色深一点,掐不动。这十几粒,外面那层灰是后抹上去的,搓一搓就掉。
林念拿拇指在纸上蹭了蹭,指肚上沾了一层灰白。
做得挺用心。可惜用错了草。
沈母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问:“那她送到公社那包……”
“要是跟这包一样,公社的人认得出来,算她白跑一趟。”
“要是认不出来呢?”
林念把纸包重新折好。
“那就让认得出来的人去看。”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那笔账没这么轻松。
种子真假是小事。刘桂芬问的那句话才是要命的——种子打哪来的。
这个问题公社的人迟早会问。草木樨糊弄不了人,她自己也糊弄不了人。江秋禾那边传过来的东西,没有票,没有信封,没有邮戳。她要是被问住了,药田、沈家、赵院长签的那张伤单,全都跟着悬在半空。
后天。
还剩一天半。
门帘一掀,沈知远端着空盆回来了。
他看了看炕上,又看了看林念手里的纸包。
“那是什么?”
“喂驴的。”
沈知远站在门口没动。
沈母咳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
“我困了,你俩出去说。”
沈知远看他娘,他娘闭着眼,摆明了不想再开口。
他把盆放下,跟着林念出了门。
院子里风大,沈彤挂在绳上的衣服冻得硬邦邦,碰一下就晃。
沈知远没往前走。
“我娘跟你说了。”
“说了。”
“谁?”
“我说过,交给我。”
沈知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连我也不说。”
“你现在听了,今晚就睡不着。”林念把纸包揣进兜里,“睡不着就要出门,出门就要往东头走。东头住着谁,你比我清楚。”
沈知远没吭声。
东头住着谁,他清楚得很。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我能干点什么?”
“明天一早,去张建国家,跟他说我要借他半天。”
“借他干什么?”
“他认识收购站的人。”林念想了想,“再把你那个记录本给我。”
沈知远去屋里拿。
拿出来的时候,硬皮本上还沾着冻泥,是刚才落在药田里的,沈彤揣回来了。
林念接过去,翻了两页。
“你回屋陪你娘,这几天别离开她。”
“药田呢?”
“药田不会挨扁担。”
沈知远捏着门框,指头上那几道冻裂的口子又渗出血来。
他没再问,进屋了。
林念回到卫生院,赵院长正蹲在药柜前头,拿锤子往里敲那个抽屉。
敲一下,抽屉往外弹一下。
沈彤在旁边举着煤油灯。
“院长,你敲歪了。”
“我没歪,是柜子歪。”
“柜子都站了二十年了。”
“所以它歪了二十年。”
林念过去,把抽屉往上一抬,再往里推。
咔哒一声,进去了。
赵院长拿着锤子,看看抽屉,又看看她。
“你连这个都会?”
“抽屉底下有个榫,您往平了推,它卡着。”
赵院长没说话,把锤子放回工具箱。
他心里头有点打鼓。这丫头会看病,会种地,会写伤单,现在连木匠活都摸得着门道。他当了半辈子大夫,学校里出来的年轻人见过一茬又一茬,没一个是这样的。
不是本事大,是什么都看得特别细。细到一个榫头都不放过。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问正事。
“沈家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念把纸包放到桌上,打开。
“您看看这个。”
赵院长戴上老花镜,捏起一粒,在灯底下转了两圈。
“这不是草木樨吗。”
“刘桂芬说是从药田边上捡的黄芪种,已经送了一包去公社,后天来人查。”
赵院长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把种子放下,摘了眼镜。
“她这是要告你黑市倒腾。”
“嗯。”
“种子这东西,查起来要票据。”
“我没有。”
赵院长看着她。
林念也看着他。
屋里只剩煤油灯芯烧着的声音。
沈彤举着灯,左看看右看看,小声问:“那怎么办?”
“先睡觉。”林念说。
“睡觉?”
“明天要早起。”
沈彤把灯放下,嘟囔着去里屋铺床。
赵院长没动。
“丫头,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我不打。”林念把那张伤单从本子里抽出来,摊在桌上,“明天一早,我去公社。”
“去干啥?”
“告状。”
赵院长看了看那张纸,看了看自己签的字,半天没出声。
后天公社来人查种子。
明天她先去公社报伤人。
到时候公社的人一进大队,先碰上的不是药田,是一桩贫农把下放户打出脓的案子,伤单上还有卫生院的章。告状的人自己先成了被告,她送去的那包草木樨,谁还会细看?
就算细看,看出来是喂驴的,那就更热闹了。
赵院长把老花镜折起来,揣进兜里。
“你这是要先下手。”
“她先下的手。”林念把伤单叠好,“我只是动作快一点。”
“种子来路那事,绕不过去。”
“绕不过去就不绕。”
赵院长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往下说。
赵院长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
“我明天跟你一块去,公社卫生院的老孙跟我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丫头,你到底有没有底?”
林念想了想。
“七成。”
赵院长出去了。
剩下那三成,她没跟任何人说。
里屋很快传来沈彤的呼噜声,打得很响,跟她养的鸡一个调。
林念坐在桌边,拿出手机。
聊天群里正热闹。
【张浩:班长,暴君说新马不能白骑,要我给马起名字。】
【大明首富王二狗:叫二狗。】
【张浩:你想死啊,暴君的马叫二狗,传出去我九族都不够砍。】
【秦始皇的御医:叫黄芪。】
【张浩:为啥?】
【秦始皇的御医:补气。】
林念盯着屏幕,没笑出来。
她打了一行字。
【双木成林:@江秋禾上次那批黄芪种,你那边是从哪收来的?】
过了半天,江秋禾才回。
【江秋禾:山上挖的野黄芪,结籽了我就收了,咋了班长?】
【双木成林:没事。】
野生的。
林念把手机扣在桌上,脑子转得很快。
公社往北六十里,就是老林场的阳坡。那片地她来之前翻过县志,记过一笔,说早年有人在那挖过“绵芪”。
几十年没人去了,不代表没长。
要是那里还有野黄芪,种子的来路就有了。
不是黑市,是采野种。
就是不确定,一天半,够不够跑个来回。
她把沈知远的记录本翻开,想找他记的那页去老林场的路。
他之前提过一句,说他爹年轻时去那写生过。
本子翻到中间,林念的手停住了。
记播种那一页没了。
不是掉了,是撕的。撕口很齐,用刀裁的。
那一页上,写着草木灰水泡种的比例,一斤水兑多少灰,泡几个时辰。
林念把纸包又拿起来,凑到灯底下。
那层灰抹得很匀。
匀得跟本子上写的比例一模一样。
刘桂芬不识字。
能看懂这一页,还能照着做出来的人,大队里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这个本子,上个礼拜一直放在药房的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