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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假种

    林念没急着接纸包。


    她先把煤油灯往这边挪了挪,才捏起一粒,放到掌心。


    灰扑扑的,个头偏小,一头圆,一头尖。


    她用指甲掐了一下,壳是软的。


    沈母盯着她的手。


    “是不是药田里的?”


    林念没答,又捏起一粒,放在牙上轻轻一咬。


    沈母吓了一跳。


    “你吃它干啥,那东西不知道有没有毒。”


    “没毒。”林念把种子吐到纸上,“喂牲口的。”


    沈母愣住了。


    “啥?”


    “草木樨。公社牲口棚边上一抓一大把。”


    黄芪种子是肾形的,壳硬,颜色发褐,泡过草木灰水也就颜色深一点,掐不动。这十几粒,外面那层灰是后抹上去的,搓一搓就掉。


    林念拿拇指在纸上蹭了蹭,指肚上沾了一层灰白。


    做得挺用心。可惜用错了草。


    沈母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问:“那她送到公社那包……”


    “要是跟这包一样,公社的人认得出来,算她白跑一趟。”


    “要是认不出来呢?”


    林念把纸包重新折好。


    “那就让认得出来的人去看。”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那笔账没这么轻松。


    种子真假是小事。刘桂芬问的那句话才是要命的——种子打哪来的。


    这个问题公社的人迟早会问。草木樨糊弄不了人,她自己也糊弄不了人。江秋禾那边传过来的东西,没有票,没有信封,没有邮戳。她要是被问住了,药田、沈家、赵院长签的那张伤单,全都跟着悬在半空。


    后天。


    还剩一天半。


    门帘一掀,沈知远端着空盆回来了。


    他看了看炕上,又看了看林念手里的纸包。


    “那是什么?”


    “喂驴的。”


    沈知远站在门口没动。


    沈母咳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


    “我困了,你俩出去说。”


    沈知远看他娘,他娘闭着眼,摆明了不想再开口。


    他把盆放下,跟着林念出了门。


    院子里风大,沈彤挂在绳上的衣服冻得硬邦邦,碰一下就晃。


    沈知远没往前走。


    “我娘跟你说了。”


    “说了。”


    “谁?”


    “我说过,交给我。”


    沈知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连我也不说。”


    “你现在听了,今晚就睡不着。”林念把纸包揣进兜里,“睡不着就要出门,出门就要往东头走。东头住着谁,你比我清楚。”


    沈知远没吭声。


    东头住着谁,他清楚得很。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我能干点什么?”


    “明天一早,去张建国家,跟他说我要借他半天。”


    “借他干什么?”


    “他认识收购站的人。”林念想了想,“再把你那个记录本给我。”


    沈知远去屋里拿。


    拿出来的时候,硬皮本上还沾着冻泥,是刚才落在药田里的,沈彤揣回来了。


    林念接过去,翻了两页。


    “你回屋陪你娘,这几天别离开她。”


    “药田呢?”


    “药田不会挨扁担。”


    沈知远捏着门框,指头上那几道冻裂的口子又渗出血来。


    他没再问,进屋了。


    林念回到卫生院,赵院长正蹲在药柜前头,拿锤子往里敲那个抽屉。


    敲一下,抽屉往外弹一下。


    沈彤在旁边举着煤油灯。


    “院长,你敲歪了。”


    “我没歪,是柜子歪。”


    “柜子都站了二十年了。”


    “所以它歪了二十年。”


    林念过去,把抽屉往上一抬,再往里推。


    咔哒一声,进去了。


    赵院长拿着锤子,看看抽屉,又看看她。


    “你连这个都会?”


    “抽屉底下有个榫,您往平了推,它卡着。”


    赵院长没说话,把锤子放回工具箱。


    他心里头有点打鼓。这丫头会看病,会种地,会写伤单,现在连木匠活都摸得着门道。他当了半辈子大夫,学校里出来的年轻人见过一茬又一茬,没一个是这样的。


    不是本事大,是什么都看得特别细。细到一个榫头都不放过。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问正事。


    “沈家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念把纸包放到桌上,打开。


    “您看看这个。”


    赵院长戴上老花镜,捏起一粒,在灯底下转了两圈。


    “这不是草木樨吗。”


    “刘桂芬说是从药田边上捡的黄芪种,已经送了一包去公社,后天来人查。”


    赵院长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把种子放下,摘了眼镜。


    “她这是要告你黑市倒腾。”


    “嗯。”


    “种子这东西,查起来要票据。”


    “我没有。”


    赵院长看着她。


    林念也看着他。


    屋里只剩煤油灯芯烧着的声音。


    沈彤举着灯,左看看右看看,小声问:“那怎么办?”


    “先睡觉。”林念说。


    “睡觉?”


    “明天要早起。”


    沈彤把灯放下,嘟囔着去里屋铺床。


    赵院长没动。


    “丫头,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我不打。”林念把那张伤单从本子里抽出来,摊在桌上,“明天一早,我去公社。”


    “去干啥?”


    “告状。”


    赵院长看了看那张纸,看了看自己签的字,半天没出声。


    后天公社来人查种子。


    明天她先去公社报伤人。


    到时候公社的人一进大队,先碰上的不是药田,是一桩贫农把下放户打出脓的案子,伤单上还有卫生院的章。告状的人自己先成了被告,她送去的那包草木樨,谁还会细看?


    就算细看,看出来是喂驴的,那就更热闹了。


    赵院长把老花镜折起来,揣进兜里。


    “你这是要先下手。”


    “她先下的手。”林念把伤单叠好,“我只是动作快一点。”


    “种子来路那事,绕不过去。”


    “绕不过去就不绕。”


    赵院长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往下说。


    赵院长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


    “我明天跟你一块去,公社卫生院的老孙跟我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丫头,你到底有没有底?”


    林念想了想。


    “七成。”


    赵院长出去了。


    剩下那三成,她没跟任何人说。


    里屋很快传来沈彤的呼噜声,打得很响,跟她养的鸡一个调。


    林念坐在桌边,拿出手机。


    聊天群里正热闹。


    【张浩:班长,暴君说新马不能白骑,要我给马起名字。】


    【大明首富王二狗:叫二狗。】


    【张浩:你想死啊,暴君的马叫二狗,传出去我九族都不够砍。】


    【秦始皇的御医:叫黄芪。】


    【张浩:为啥?】


    【秦始皇的御医:补气。】


    林念盯着屏幕,没笑出来。


    她打了一行字。


    【双木成林:@江秋禾上次那批黄芪种,你那边是从哪收来的?】


    过了半天,江秋禾才回。


    【江秋禾:山上挖的野黄芪,结籽了我就收了,咋了班长?】


    【双木成林:没事。】


    野生的。


    林念把手机扣在桌上,脑子转得很快。


    公社往北六十里,就是老林场的阳坡。那片地她来之前翻过县志,记过一笔,说早年有人在那挖过“绵芪”。


    几十年没人去了,不代表没长。


    要是那里还有野黄芪,种子的来路就有了。


    不是黑市,是采野种。


    就是不确定,一天半,够不够跑个来回。


    她把沈知远的记录本翻开,想找他记的那页去老林场的路。


    他之前提过一句,说他爹年轻时去那写生过。


    本子翻到中间,林念的手停住了。


    记播种那一页没了。


    不是掉了,是撕的。撕口很齐,用刀裁的。


    那一页上,写着草木灰水泡种的比例,一斤水兑多少灰,泡几个时辰。


    林念把纸包又拿起来,凑到灯底下。


    那层灰抹得很匀。


    匀得跟本子上写的比例一模一样。


    刘桂芬不识字。


    能看懂这一页,还能照着做出来的人,大队里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这个本子,上个礼拜一直放在药房的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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