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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背面

    天没亮,林念就去了牛棚。


    沈知远坐在炕沿的小板凳上,还是昨晚那个姿势,两只手撑着膝盖。


    炕上,沈母睡着了,呼吸还算匀。


    “你一宿没睡?”


    “睡了。”


    “坐着睡的?”


    沈知远没接话,起身把板凳让给她。


    林念没坐,先摸了摸沈母的额头。不烫。掀开纱布看一眼,脓没再往外渗。


    她把纱布盖回去,把那个硬皮本递到沈知远跟前,翻到撕口那一页。


    “上礼拜,谁进过药房?”


    沈知远盯着那道撕口,看了很久。


    “陈队长来过一回,拿治腰的膏药。张建国来过两回,问收购站的事。会计老钱来对过账。”


    他顿了一下。


    “还有沈彤。”


    “她去干什么?”


    “给我送饭。”


    里屋的帘子动了一下。


    林念没回头。


    “沈彤,出来。”


    帘子后头没声。


    “鸡蛋的事我不跟你算。”


    帘子掀开一条缝,沈彤探出半个脑袋,头发睡得翘着。


    “真不算?”


    “看你说不说实话。”


    沈彤磨磨蹭蹭挪出来,站到墙根底下,两只手背在身后。


    “我没撕。”


    “那你干了什么?”


    “我就……抄了一下。”


    沈知远转过头看她。


    沈彤往墙上又贴了贴。


    “哥你那页写着草木灰水泡种,出芽快,长得壮。我想着,种子能泡,鸡食也能泡啊。泡了鸡吃得壮,下蛋就多。”


    林念听着,没出声。


    “我就去牲口棚边上抓了一把草籽,按你写的,一斤水兑二两灰,泡了三个时辰。”沈彤越说声音越小,“鸡不吃。”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它倒在鸡窝边上了。”


    屋里没人说话。


    沈知远抬手按了按眉心。


    林念把兜里那个纸包掏出来,打开,放到沈彤眼前。


    “是这个吗?”


    沈彤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


    “就是这个!我泡的!你从哪捡的?”


    “刘桂芬从你鸡窝边上捡的,说是药田里的黄芪种,送到公社告你哥去了。”


    沈彤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她拿我的鸡食告状?”


    “嗯。”


    “那她可真不挑。”


    林念没忍住,鼻子里出了一声。


    沈知远靠着门框,背过身去,肩膀动了两下。


    这下好了。昨晚她还在算那三成。现在算出来了,公社那包东西,是沈彤给鸡泡的草木樨,鸡都不吃。刘桂芬拿着鸡不吃的东西去告人,算是送了一个大笑话上门。


    可她没松那口气。


    沈彤是照着本子抄的,抄完本子还是好好的。那就是说,撕的人在后头。


    “你抄的时候,那页还在?”


    “在啊,我抄完给我哥放回窗台上了,还压了块砖,怕风刮跑。”


    “哪天?”


    “礼拜二。”


    林念看沈知远。


    沈知远想了一下。


    “礼拜四我翻过一回,没注意那页。礼拜五老钱来对账。”


    “礼拜六呢?”


    “张建国来过。”


    林念把本子合上。


    一个会计,一个副队长。都识字,都看得懂那一页。


    可沈彤泡鸡食,用不着撕页。刘桂芬告状,用的是草木樨,也用不着那一页。


    那撕走那一页的人,图的是什么?


    她心里那三成,又冒回来了。


    “我走了,去公社。”


    沈知远跟出门。


    “我跟你去。”


    “你看着你娘。”


    “沈彤看着。”


    沈彤在屋里喊:“我看着!这回我不泡了!”


    林念回头看他。


    沈知远站在院子里,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自己没发现。


    “你去了,人家问起来,你说什么?”


    “说实话。”


    “你说实话,就得说你娘挨了打。你娘不想让你知道是谁。”


    沈知远不说话了。


    林念走过去,把他扣错的那颗扣子解开,往下挪了一格,扣上。


    “在家等着。”


    她转身走了。


    沈知远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扣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张建国家在大队部后头,三间土坯房。


    林念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喝糊糊,看见她,碗没放下。


    “林同志,这么早。”


    “借你半天。”


    “干啥?”


    “去公社。”


    张建国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搁在门墩上。


    “知远昨晚来过了,没说清楚,就说你要借我。我还以为你要借我那把算盘。”


    “算盘也带上。”


    张建国愣了一下,回屋拿了。


    路上,赵院长已经等在岔道口,棉帽戴得端端正正,胳膊底下夹着个布包,里头是卫生院的公章。


    三个人往公社走。


    张建国走在中间,听林念把事情说了一遍,从沈母的伤,说到那包草木樨。


    他没插嘴,听完了,才开口。


    “刘桂芬拿鸡食告状?”


    “鸡还不吃。”


    张建国笑出了声,笑完了又不笑了。


    他在厂里待过,知道这种事最后看的不是东西真不真,是谁先把话说圆。刘桂芬说圆了一半,林念这边,伤单有了,种子是假的也能证明。剩下的,就是种子到底打哪来的。


    这姑娘昨天在晒场跟他说的那些,什么挑种、什么发芽率,他信。可来路这一条,她一个字都没提。


    她不提,不是忘了。


    张建国看了她一眼。


    “种子的事,你有没有说法?”


    “有。”


    “啥说法?”


    “北边老林场阳坡,有野绵芪。”


    赵院长在旁边脚步一顿。


    “你去过?”


    “县志上记着。”


    “县志是几十年前的。”


    “所以要去看。”


    张建国把算盘换了只胳膊夹着。


    他突然有点明白,她为啥要借他。老林场那片,归林业站管,林业站那个站长是他师兄。没他领着,谁也进不去。


    这姑娘一大早来找他,喝糊糊的工夫都没给他留,心里头那盘棋早摆好了。


    “行,公社这头完了,我带你去。”


    林念没说谢,点了下头。


    赵院长在后头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这把老骨头,还得跟着跑六十里。”


    “您不用去。”


    “我不去,你俩回来谁给我讲?”


    到公社,太阳刚冒头。


    管治保的是个姓周的干事,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正在屋里生炉子,弄得一脸烟灰。


    听说是来报案的,他把炉钩子放下,擦了把脸。


    “报啥?”


    赵院长把伤单递过去。


    周干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底下那行字,抬起头。


    “钝器击打?”


    “我签的字。”赵院长说,“章在这。”


    周干事把伤单放下,没急着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到桌上。


    “真巧,昨天下午,也有人来报了你们大队的事。”


    林念看着那个纸袋。


    “种子?”


    周干事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林念?”


    “是我。”


    “种子的事你先别急,我看了,那不是黄芪,我老家喂驴的。”


    赵院长松了半口气,张建国把算盘往桌角一靠。


    周干事没笑。


    他把纸袋口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纸。


    纸边很齐,是刀裁的。


    “我找你,是因为这个。”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推到林念面前。


    正面是草木灰水的比例,沈知远的字。


    背面是一张铅笔画。


    画的是一个姑娘蹲在地头,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把土。头发别在耳后,袖子挽到胳膊肘,侧脸画得很细。


    林念盯着那张画,手放在桌沿上,没动。


    周干事推了推眼镜。


    “报案的人说,种子是幌子。”


    他敲了敲那张纸。


    “她要告的,是下放户沈知远,跟你作风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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