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林念就去了牛棚。
沈知远坐在炕沿的小板凳上,还是昨晚那个姿势,两只手撑着膝盖。
炕上,沈母睡着了,呼吸还算匀。
“你一宿没睡?”
“睡了。”
“坐着睡的?”
沈知远没接话,起身把板凳让给她。
林念没坐,先摸了摸沈母的额头。不烫。掀开纱布看一眼,脓没再往外渗。
她把纱布盖回去,把那个硬皮本递到沈知远跟前,翻到撕口那一页。
“上礼拜,谁进过药房?”
沈知远盯着那道撕口,看了很久。
“陈队长来过一回,拿治腰的膏药。张建国来过两回,问收购站的事。会计老钱来对过账。”
他顿了一下。
“还有沈彤。”
“她去干什么?”
“给我送饭。”
里屋的帘子动了一下。
林念没回头。
“沈彤,出来。”
帘子后头没声。
“鸡蛋的事我不跟你算。”
帘子掀开一条缝,沈彤探出半个脑袋,头发睡得翘着。
“真不算?”
“看你说不说实话。”
沈彤磨磨蹭蹭挪出来,站到墙根底下,两只手背在身后。
“我没撕。”
“那你干了什么?”
“我就……抄了一下。”
沈知远转过头看她。
沈彤往墙上又贴了贴。
“哥你那页写着草木灰水泡种,出芽快,长得壮。我想着,种子能泡,鸡食也能泡啊。泡了鸡吃得壮,下蛋就多。”
林念听着,没出声。
“我就去牲口棚边上抓了一把草籽,按你写的,一斤水兑二两灰,泡了三个时辰。”沈彤越说声音越小,“鸡不吃。”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它倒在鸡窝边上了。”
屋里没人说话。
沈知远抬手按了按眉心。
林念把兜里那个纸包掏出来,打开,放到沈彤眼前。
“是这个吗?”
沈彤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
“就是这个!我泡的!你从哪捡的?”
“刘桂芬从你鸡窝边上捡的,说是药田里的黄芪种,送到公社告你哥去了。”
沈彤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她拿我的鸡食告状?”
“嗯。”
“那她可真不挑。”
林念没忍住,鼻子里出了一声。
沈知远靠着门框,背过身去,肩膀动了两下。
这下好了。昨晚她还在算那三成。现在算出来了,公社那包东西,是沈彤给鸡泡的草木樨,鸡都不吃。刘桂芬拿着鸡不吃的东西去告人,算是送了一个大笑话上门。
可她没松那口气。
沈彤是照着本子抄的,抄完本子还是好好的。那就是说,撕的人在后头。
“你抄的时候,那页还在?”
“在啊,我抄完给我哥放回窗台上了,还压了块砖,怕风刮跑。”
“哪天?”
“礼拜二。”
林念看沈知远。
沈知远想了一下。
“礼拜四我翻过一回,没注意那页。礼拜五老钱来对账。”
“礼拜六呢?”
“张建国来过。”
林念把本子合上。
一个会计,一个副队长。都识字,都看得懂那一页。
可沈彤泡鸡食,用不着撕页。刘桂芬告状,用的是草木樨,也用不着那一页。
那撕走那一页的人,图的是什么?
她心里那三成,又冒回来了。
“我走了,去公社。”
沈知远跟出门。
“我跟你去。”
“你看着你娘。”
“沈彤看着。”
沈彤在屋里喊:“我看着!这回我不泡了!”
林念回头看他。
沈知远站在院子里,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自己没发现。
“你去了,人家问起来,你说什么?”
“说实话。”
“你说实话,就得说你娘挨了打。你娘不想让你知道是谁。”
沈知远不说话了。
林念走过去,把他扣错的那颗扣子解开,往下挪了一格,扣上。
“在家等着。”
她转身走了。
沈知远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扣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张建国家在大队部后头,三间土坯房。
林念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喝糊糊,看见她,碗没放下。
“林同志,这么早。”
“借你半天。”
“干啥?”
“去公社。”
张建国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搁在门墩上。
“知远昨晚来过了,没说清楚,就说你要借我。我还以为你要借我那把算盘。”
“算盘也带上。”
张建国愣了一下,回屋拿了。
路上,赵院长已经等在岔道口,棉帽戴得端端正正,胳膊底下夹着个布包,里头是卫生院的公章。
三个人往公社走。
张建国走在中间,听林念把事情说了一遍,从沈母的伤,说到那包草木樨。
他没插嘴,听完了,才开口。
“刘桂芬拿鸡食告状?”
“鸡还不吃。”
张建国笑出了声,笑完了又不笑了。
他在厂里待过,知道这种事最后看的不是东西真不真,是谁先把话说圆。刘桂芬说圆了一半,林念这边,伤单有了,种子是假的也能证明。剩下的,就是种子到底打哪来的。
这姑娘昨天在晒场跟他说的那些,什么挑种、什么发芽率,他信。可来路这一条,她一个字都没提。
她不提,不是忘了。
张建国看了她一眼。
“种子的事,你有没有说法?”
“有。”
“啥说法?”
“北边老林场阳坡,有野绵芪。”
赵院长在旁边脚步一顿。
“你去过?”
“县志上记着。”
“县志是几十年前的。”
“所以要去看。”
张建国把算盘换了只胳膊夹着。
他突然有点明白,她为啥要借他。老林场那片,归林业站管,林业站那个站长是他师兄。没他领着,谁也进不去。
这姑娘一大早来找他,喝糊糊的工夫都没给他留,心里头那盘棋早摆好了。
“行,公社这头完了,我带你去。”
林念没说谢,点了下头。
赵院长在后头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这把老骨头,还得跟着跑六十里。”
“您不用去。”
“我不去,你俩回来谁给我讲?”
到公社,太阳刚冒头。
管治保的是个姓周的干事,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正在屋里生炉子,弄得一脸烟灰。
听说是来报案的,他把炉钩子放下,擦了把脸。
“报啥?”
赵院长把伤单递过去。
周干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底下那行字,抬起头。
“钝器击打?”
“我签的字。”赵院长说,“章在这。”
周干事把伤单放下,没急着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到桌上。
“真巧,昨天下午,也有人来报了你们大队的事。”
林念看着那个纸袋。
“种子?”
周干事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林念?”
“是我。”
“种子的事你先别急,我看了,那不是黄芪,我老家喂驴的。”
赵院长松了半口气,张建国把算盘往桌角一靠。
周干事没笑。
他把纸袋口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纸。
纸边很齐,是刀裁的。
“我找你,是因为这个。”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推到林念面前。
正面是草木灰水的比例,沈知远的字。
背面是一张铅笔画。
画的是一个姑娘蹲在地头,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把土。头发别在耳后,袖子挽到胳膊肘,侧脸画得很细。
林念盯着那张画,手放在桌沿上,没动。
周干事推了推眼镜。
“报案的人说,种子是幌子。”
他敲了敲那张纸。
“她要告的,是下放户沈知远,跟你作风有问题。”